清晨醒來,嚴成安頭髮脹腿發軟,草草扒完飯便匆匆出門。
「成安吶,你臉色有些不對啊。牢里的事忙歸忙,身子骨還是得養好。」
巷口分路時,張果跳下驢,從懷裡摸出把鹽豆塞過去。
「張哥,這些天牢里管得嚴,不讓帶東西。」
「客氣個啥?!你張哥不差這點!不讓帶就路上吃咯!」張果說著又塞了一把,雙腿微屈倒跳上驢,左手順勢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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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驢踢踢踏踏地往前走。
一人一驢伴隨清脆鈴響,漸漸遠去。快看不見時,傳來陣陣歌聲:「野草漫隨青嶺秀,閒花長對白雲新。」
「這日子過得著實灑脫。」嚴成安羨慕不已。
恨不得立刻提斧入山,一口氣砍它個十擔八擔,砍出條好路!
嗯,衝動只持續一息,便甩至腦後。
開放山澤後,砍柴樵夫多達千人,每日往返長安和終南山也就賺個辛苦錢。一擔柴百斤重,售一枚大錢,扣去吃喝稅賦鞋錢鐵錢……剩不下多少。
說句不好聽的,還不如這送飯差事。
張果能灑脫自在,全靠毛驢馱著。
……
天牢大門處。
兩獄衛檢查時,跟之前一般,隨手拍了兩下便放行。可有了老賀的前車之鑑,嚴成安沒敢大意,遠遠瞅見大門,便嘎嘣嘎嘣嚼完豆子。
押房內,獄卒們沒去巡守各自區域,正幸災樂禍的相互使眼色。嚴成安來的日子短,默契不夠,好半天沒搞清啥事。幸而獄卒們今個是真高興,翻來覆去的來回扯。
「嚯,你們來得晚,沒瞧見。老丁那臉啊,腫得跟豬頭似的!」
「這是做了啥,又被小武侯狠狠賞識了啦?!」
「前天那牛腿片完肉,剩些了碎肉蹄筋骨頭啥的。老丁一鍋燉了,想著侯府護衛也不容易,請他們一起吃點。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還能怎麼著?!老丁也不看看自己啥身份,也配跟小侯爺吃同一頭牛……這不,臉吃腫了吧。」
「我估摸著……嘖嘖……也吃了。」
「能沒吃嗎?這可是肉,誰捨得扔吶!不過老丁嘴是真硬,被打成這樣,也沒把人供出來。」
「確實硬,不像老賀……」
提到老賀,一群獄卒頓時沒了興致,紛紛散去巡守。
嚴成安老老實實提桶送飯。沒有外帶黃豆墊肚子,又不能像其他獄卒般,餓了就去廚房對付兩口。這情況下,他也並非不懂變通之人。
送完,就找了沒人甬道刮桶壁,足足弄了大半碗飯。底下有地方實在刮不到,便打算回廚房,弄點熱水刷刷,多少混個水飽。
一進廚房,撲面而來的肉香讓人止不住咽口水。
嚴成安默默弄些熱水倒桶里,一邊攪拌,一邊看向泔水桶。往日泔水桶全是爛葉子菜根,現在裡面泡著的是牛骨頭碎蹄筋。
聞著就香!
楊廚和兩徒弟正一起清洗食材。往日,這零碎活計可都是徒弟乾的。
今個不同。
牢里沒人嚼舌根,手腳就能施展開。
豐邑市鼎豐樓的金廚正按律服勞役,被長安縣衙分派至天牢。
楊廚嘴上不說,心裡敞亮——能勞鼎豐樓的大廚進牢,全託了小武侯的福。這要是能偷學個一兩手,日後說不得也能找個酒樓乾乾,不用在這不見天日的破地方苦熬。
「也就我們這等人稀罕,王侯子弟怕是日日都這等吃食,算得了甚?」小徒弟撇嘴。
「倆眼皮子淺的玩意,就知道肉。瞅瞅那邊,那壇湘流碧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楊廚對角落瓷壇使了個眼色,「稻米你們知道不?味道比精製粟米還好,王侯祭祖用的穀物便是稻米。湘流碧,是香山下冷水稻米所釀。味道甘甜,堪稱瓊漿玉液!一金才能買兩小壇。據說,屈原屈大夫落江前喝得也是這湘流碧。」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光這些,一天就得三四百大錢,李頭豪氣啊!」大徒弟佩服道。
……
夜深。
嚴成安又被餓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掏出竹簡看了會頭暈,但暈歸暈,肚子反倒餓的更厲害。
悄摸起身溜到廚房,一眼便看中油罐。
院裡其他人家灶上用的都是豬油,白花花一塊擱在陶罐里,炒菜時挖一勺,香氣能飄過半條巷子。
嚴成福捨不得,對比一圈,發現火麻子榨的燈油比豬油便宜一半,只是有微毒,吃多了頭暈噁心。琢磨半天,最後還是買了兩斤回來——少吃點,省著用,可能,也許,大概,應該出不了事……
往常,嚴成安不會對燈油有太多想法,但現在不知怎的,只覺油味特別香!
尋摸半天也沒找到合適吃的,大晚上又不好燒火做飯。思來想去抓了把生麥,干嚼噎得嗓子疼。跑到院裡,弄了些涼水混著喝下才緩過氣。
後區,高家小院堂屋。
高獄掾坐在矮桌旁,桌麵攤著三卷竹簡。
他翻來覆去的看著,越看越心煩意亂。大漢律例他倒背如流——私殺耕牛罪,私通內外罪,誣告反坐罪。
可知道又有什麼用?
「吃口粥早些睡吧。」吳嬸端著碗過來。
「睡不著啊。」高獄掾接過吃了口,頓時皺眉,「怎麼是甜的?」
「你這兩天沒睡好,聽鄭嬸說蜂蜜水夜裡能睡踏實些,就去東市買了半斤。」
「下回別放了!大夫說我這牙沾不得甜東西。」高獄掾把碗擱向桌角。
「我問過大夫,少喝點不妨事。」吳嬸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高獄掾又把碗推遠了些。
吳嬸遲疑片刻,「你這幾天怎麼了?是不是有事?」
「老賀死了。」
「老賀死了?!」吳嬸忍不住叫道,「怎麼死的?!」
算起來,她和老賀還有些親戚關係。加上老賀是在高獄掾手下做事的,逢年過節,老賀會帶些禮物上門拜訪。
「李大康把老賀帶酒肉的事捅廷尉監了。」
「姓李的怎麼能幹這事?!牢里人誰沒帶過?老高,老賀可是你的人,姓李的該不會是沖你來的吧?!」吳嬸念念叨叨。
高獄掾張嘴想解釋一二,最終還是閉上。吳嬸不認字,整天和院裡大媽媳婦聊的是家長里短。誰家男人體格好,誰家女人喜歡打扮,礙於面子才聊兩句,私下都罵騷蹄子。
「睡了。」高獄掾把竹簡往桌角一擱,轉身躺上床。吳嬸吹滅燈,屋裡陷入沉默,只剩窗外老棗樹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高獄掾睜眼對著房梁久久沒合眼。
當官真就這麼好?!
李大康都這把年紀了,為了個官職,竟絲毫不顧半點同僚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