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院今日分外熱鬧,還沒進院,便聽陣陣鬨笑。
院裡前中後三區,每區八戶,約莫百人。此刻,待前院井邊的少說也有六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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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侯進牢時那陣仗,你們是沒見著!足足四個膀大腰圓的護衛……那李牢頭跪地上殷勤擦拭,想著能討個好……嘿……他那點小心思能得逞?」
棗樹下,許堅左腳踏青石,右手拍板打得飛起。
唾沫星子四濺飛舞,偶爾手舞足蹈配上動作,演得是活靈活現!
不愧是世傳伶人,這份講故事的能耐,整個九號院根本找不出第二位。
鄰居有蹲著的,有靠牆上的,還有洗碗筷的。
時不時發出驚嘆,甚至熱切追問,他很享受這種受追捧的感覺,比在富戶宴上唱曲討賞強多了!
「沒多會,就被賞了一記耳光。」
院裡一片譁然。
嚯,這小侯爺是真難伺候。
正待追問後續細節,有人眼尖瞧見嚴成安進門,立刻嚷道:「成安回來了!他在牢里當差,問他准知道!」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過來,盯得嚴成安渾身不自在。
「這些天管得嚴,明令不可外透。一旦被發現,就得丟差事,各位高鄰莫為難我了。」嚴成安邊說邊走向井邊洗漱。
四周陣陣失望嘆息,許堅聲音又拔高了些,把眾人心神重新拉回。
「你們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呢!小侯爺啥身份?這點事就被抓牢里,背後肯定不簡單!」
他沒敢直說,指了指上空。
「武侯不會罷休!要不了幾天,定有大事發生!」
許堅壓低聲音:「不過我估摸著,最後小武侯肯定會平安出來。」
「這可難說。」張果倒騎在毛驢上,捏著把黃豆:「我看小武侯至少會被罰金。」
「老張,你這是天天砍柴,砍糊塗了。這大半年,王侯子弟在東西兩市欺男霸女也不是十次八次,你看誰被罰了?最後肯定不了了之!」
「唱曲的,這回不一樣,當場死人了。聖皇絕不會輕易放過,怎麼著也得罰他個十金二十金!讓小武侯長長記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院裡人直呼熱鬧。李定更是拱火讓張果和許堅打賭,輸了的請零嘴。
王大郎探出頭:「行了行了,你倆爭個什麼勁?他們愛鬧便鬧,反正再怎麼鬧也鬧不到銅鑼里來。」
鄭嬸子附和:「大郎這話在理。」
「城南窮有窮的好處,沒人惦記。」王大郎樂呵呵傻笑。
卻沒發現臧兒正微微蹙眉。她穿發白布衣,袖口補丁縫得極為齊整,不仔細根本瞧不出。
鄭嬸子常笑她窮講究,賣蒸餅整天煙燻火燎,沒必要弄這般齊整。
臧兒只是笑笑,第二天照舊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時,鄭大爺忽然開口。
他早年跟高祖打天下傷了嗓子,後論功行賞,得了個縣衙差事,負責收繳銅鑼里這片賦稅。
「老頭昨個去豐邑市碰見北地逃難老軍。前些日子,匈奴又擄了好幾個村子,殺的殺,燒的燒,怕是得死傷上千人。」
「小武侯這案子跟匈奴人比起來算個啥?」
「家中有孩子戍邊千萬別想著省錢。武器,衣甲挑好的買,萬一遇上事,也能多幾分活命機會。」
匈奴是大漢小民心頭刺。
長安城誰家沒個親戚在邊郡服役?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論起匈奴人的兇殘。那幫畜生專挑剛收完莊稼的村子下手,老的小的碰上便一刀砍了,年輕女子更是被擄去塞外,悽慘之狀叫人不忍細說。
許堅敲了兩下拍板見沒人在意,往腰上一掛,悻悻的回了後區。
……
嚴父嚴母又不在,三弟嚴成福依舊蹲棗樹旁,柳條在指間穿梭,一根壓一根,編得又密又勻。
旁邊的陶水缸里嘩啦啦響個不停——嚴成安湊近一看,三十多條巴掌大的鯽魚擠在一起,拍得水花四濺,有幾條跳得太猛,差點蹦出缸沿。
這麼多魚快二十斤重,顯然不是一個人能弄到的。
嚴成安沒有多話,利益太大,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成。蹲下身,劃拉部分柳條:「外頭那熱鬧,你咋不去聽聽?」
嚴成福悶著頭,手指翻動間又編好一圈:「有湊熱鬧的閒工夫,不如多做點事。外面鬧歸鬧,但再怎麼鬧,總不至於鬧得魚賣不出去。」
嚴成安一邊編罶,一邊修行六殊勝。難度很大,時不時走神,十次里倒有五六次跑了念頭。他也不惱,只是把心神拉回落呼氣上,呼氣,呼氣。
……
夜深。
嚴成安悄摸起身,屁股下墊兩把乾草開始修行。
此時,院裡非常安靜,所有人都睡了,偶爾傳來幾聲驢蹄子刨地的悶響——張果那頭驢吃夜草時也不安分。
沒外界聲音干擾,這次修行,比白日效果好。
十次呼氣,才走神一兩回。
慢慢的,慢慢的,甚至不走神了。
整個人有一股說不出的輕鬆,耳力也似乎強了些,除了驢刨地,還能聽到院裡的魚拍水花。
嗯?肚子好像有點餓……嗯,肚子確實餓……還有三個時辰才能吃早飯……
餓肚子的感覺真難受!
又走神了,呼氣,呼氣……怎麼越呼越餓?
不行,太餓了。
睡了睡了!
……嘶,好像餓得有點睡不著……大晚上的,練什麼功啊……
……
未央宮。
恆帝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堆小山似的竹簡。
西市強占鋪面、豐邑欺行霸市、平陽搶田圈地……每一樁涉事者後都掛著某位列候姓氏。這還只是中尉府輕而易舉探到的消息。
九卿之一中尉傅清執掌長安治安和武庫,此時站在一旁:「陛下,是不是急了些?小武侯說到底不過是縱馬傷人,沒必要為些許小事和丞相鬧僵。」
「外有匈奴襲擾,內有諸王窺伺,朝中公候子弟橫行不法。再不處理,怕是得重演先秦舊事。」
「陛下,這些臣明白。可臣等六人跟隨陛下,入長安才一年——宋長領衛將軍,張午領郎中令,趙壇領中常侍,國舅領車騎將軍,薄榮領廷尉……下面人,旁的不說,廷尉府從廷正到獄卒,有幾人不是丞相舊部?萬一……」
他壓低聲音:「依臣之見,丞相已年近花甲,時日終究在陛下這邊。不如暫且觀望,以待良機。」
沉默。
良久,殿外梆子敲了三更,夜風卷著檐鈴聲飄入。
「你說得對,朕手裡只有六人。可正因為只有六人,才更不能等,總得先走一步試試……」恆帝閉上眼,右手五指輕敲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