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成安有些遲疑。牢里的事,不大方便往外透。
「昨個許哥可是把貼心話全給你了……」許堅正說著。
「成安,到門口了趕緊過來,你高叔等著呢。」高吳氏笑盈盈招呼道。
「吳嬸,這就來。」嚴成安如蒙大赦,朝許堅拱拱手,「許哥,得空下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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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家小院打理得非常乾淨。
最惹眼的是牆角木書架,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卷竹簡。秦皇、霸王兩次焚書,如今這世道,認字的都不多,家裡能有這麼多藏書,在整個城南估計都是頭一份。
桌上擺著肉乾、魚湯、幾盤時令菜蔬、大盆粟飯,還有兩壇濁酒。
「你們聊,我再去弄兩菜。」吳嬸說著便出門。
她早些年身子受寒,沒能生下一兒半女,在院裡的地位並不高。面上大傢伙不多說什麼,但私底下——不,應該說,只要吳嬸不在場,大媽媳婦湊一塊,皆大嘆可惜。高獄掾這能耐人就該棄了吳嬸再娶一個,就算不棄,也該納個妾。吳嬸是真不懂事,早該幫高獄掾張羅的。
「高叔。」
「多吃點,你嬸的手藝還是不錯的。」高獄掾笑著給嚴成安盛了碗魚湯。
嚴成安早已餓極,埋頭扒了三碗粟米飯,正扒第四碗時,院門忽然被推開。
「高師!」
來人濃眉大眼,身著絳服,腰束革帶,一副利落騎射裝扮;但雙眼發紅透著疲色,似是很久沒休息。他熟絡進門,見得嚴成安不由一愣。
「齊哥。」嚴成安急忙咽下飯起身招呼。
高師?高獄掾和張齊之是師生關係?這倒沒聽人提過。而且昨天不是回來過一趟?怎麼今天又回九號院?
騎郎護衛皇帝,休沐極為難得,往常一月都未必能輪著一回。
張齊之見到嚴成安胸口的役字服才反應過來:「成安吶。」
「坐吧。」高獄掾招呼著倒了碗酒,「請告回來的?」
張齊之看了眼嚴成安,欲言又止。
「說吧,成安不是多嘴的人。」高獄掾將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張齊之仰脖灌了半碗,放碗時手抖得厲害:「高師,你是知道的。」
六年,他足足當了六年郎官!
旁人三年期限一滿,走動走動,早外放撈個盆滿缽滿。
「不跑不送,降職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動;又跑又送,才能挪動。」張齊之咬著牙,酒水順嘴角淌下也顧不上擦,「這話起初我不信,想靠能力熬出來!」
每天最早到崗,最晚離開,站得跟杆子似的,就盼哪個上官路過時,能因這份勤勉提拔提拔,一展胸中抱負,為大漢添磚增瓦。
六年過去,上官換了一茬又一茬,別說提拔,甚至都沒誰留心過他。
「這次小武侯入獄,我覺得是個機會。」張齊之仰脖灌下殘酒,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高獄掾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抬眼皮瞅了嚴成安一眼。
「我說呢,好端端的請吃飯。」嚴成安恍然大悟。
吃人嘴軟,能咋辦?便將白日事一一道出。
李牢頭怎麼提前帶人清掃牢房,怎麼趴地上用袖子擦地,丁獄卒怎麼配合演戲……最後,因為沒準備牛肉,被切切實實的賞了一耳光。
「齊之,有些事急不得。」高獄掾終於開口。
「高師,我……」
張齊之整個人像被抽去脊梁骨,軟軟地癱在桌上。
好半響沒動靜,嚴成安湊近一看。
竟是睡著了。
高獄掾長嘆了口氣:「你齊哥人不錯,就是性子急了點。」
他目光落在那碟已經涼了的肉乾上,遲遲沒動靜。
嚴成安沉吟片刻試探道:「張叔家能走貲選路子,家產少說十金往上。齊哥要是把話說明白,拿些錢走動,張叔應該不會反對。」
高獄掾抿了一口酒:「成安,你知道官和吏有什麼不同?」
嚴成安搖頭。他上哪知道去?
「李大康在天牢里幹了二十年,管著快十號獄卒,威風不?可終究只是個吏,惹得主官不悅,也就劃一筆的事。在朝廷眼裡,吏和你這短工沒什麼兩樣。李大康再怎麼折騰,到頭來也就個百石功曹,想再往上挪半步,光靠小武侯遞話可遠遠不夠,非得廷尉得正經行文呈報,丞相府核准蓋印。」
「齊之不一樣。」
「騎郎是預備官。在宮門裡站崗是苦,可一旦熬滿年限外放,至少是個入官籍的縣丞!官籍一入,全家免役!就算以後不做官,也有大夫身份,到哪都被人端著敬著。」
高獄掾拿起酒罈,給嚴成安倒了小半碗,「官,才算端上鐵碗吶!」
嚴成安沒說話。誰不知道當官好?但這跟我問的,差忒遠了。
「這最後一步,也是最難的。騎郎是預備官不假,但外放實缺全在三公九卿那握著,不給錢,誰知道你?」
「那到底得多少?」
「據齊之說,哪怕下等窮縣的縣丞,也得這個數。」高獄掾伸出三根手指。
「三金?」
「三十。」
嘶,嚴成安倒吸著涼氣。
三十金,把張家全賣了也湊不齊啊,難怪張齊之不敢開口。
張家供了六年,張叔白了頭,二弟磨起繭,三弟癟著肚,一家人全眼巴巴等著張齊之帶張家翻身。
兩人又閒聊了會,臨走,高獄掾送了卷律法竹簡,乃吳公手書,叮囑嚴成安細心研讀。
……
翌日。
嚴成安照常提著粥桶,到門口時,竟被攔了下來——廷尉監的獄衛在搜身。
心頭不免發緊,懷中鹽豆是零嘴不假,但較真,妥妥的外帶物品。誰知道是給誰吃的?有沒有毒?追究起來,輕則挨訓,重則免職。
幸好,獄衛只在他腰間胡亂拍了兩下便放行了。嚴成安瞬間懂了——流程得走,但誰也不至於真為難自己人。
押房空了大半,獄卒們被分著巡視各自片區。
嚴成安沿甬道走了一圈,很快發現大部分獄卒和他之前一樣,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貓著,吃起外帶酒肉。只有甲號牢那塊,李牢頭麾下的幾個獄卒站得跟門板似的。看來昨天賞的巴掌輕了,根本沒把人打醒啊。
回不去押房,嚴成安也不知去哪兒合適。
逛了一圈,最後走到賈生牢外,左右瞅瞅沒人,沖裡面招招手。
「安哥?這是有吩咐?」
「閒著發慌,找你說說話。」嚴成安往柵欄縫遞了一把鹽豆。
賈生也不客氣,拈了顆扔嘴裡,嘎嘣嘎嘣嚼著。他見多識廣,繪聲繪色的談起河南風土人情,黃河渡口、LY市集。
嚴成安聽得入神,偶爾插兩句嘴,又問及賈生師承。
「竟是河南太守吳公,那可是秦皇丞相李斯高足!」嚴成安驚道。嗯……他能知曉吳公,其實全靠昨日和高獄掾閒聊……
「門生罷了。」賈生擺手,「吳師公務繁忙,哪有空親自教導。幾位師兄代為授藝。若真是弟子,也沒必要跑長安碰運氣。」
「還有這區別啊,受教了。」
嚴成安點點頭,旋即又問道:「當官我知道麻煩的很,得丞相府那同意,但當個小吏也就主官動動筆的事吧。難不成你看不上吏職?」
賈生嘆了口氣:「狼多肉少啊。」
「吳公乃法家名宿,麾下吏職應是考核取賢。你耐著性子多考幾回,總比跑這碰運氣強吧。」
賈生沒接話,只是嘆著長氣。
嚴成安轉而問道:「得,不說這事了……嗯,你那打坐看著有些意思,能外傳麼?要是啥珍貴秘訣,就當我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