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後,嚴成安才找到機會。
趁高獄掾獨個兒靠在牆角嚼肉乾,悄摸著挪過去:「高獄掾,這是怎的了?」
高獄掾緩緩咽下肉乾,又灌了兩口酒潤嗓子:「牢里要來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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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查得嚴,手別亂伸,外頭的東西千萬別往裡帶,裡頭的話也別往外遞。真出了事,誰都兜不住!」
嚴成安點頭,沒多問。
高獄掾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換了個口氣:「你得留心身子骨,多吃些好的;這臉色不比牢里犯人強多少。」
嚴成安嘆道:「我倒是想,可家裡情況您也知道——老三掌伙食,一粒麥子恨不得掰成兩瓣算。能騙騙肚子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了其它。」
高獄掾沉默片刻,從懷裡摸出肉乾往嚴成安手心裡一塞。
足足三根,嚴成安不敢信,偷偷捏了捏大腿肉。
疼!
沒做夢!
這啥情況?難不成高獄掾面冷心善?
原身記憶里沒這內容啊。
……
一個時辰後,牢里幾乎所有人都被叫到門口。
頂著烈日,足足站了一刻鐘,汗珠順脖子不要錢似的往下淌,但沒人抱怨半句。
直到嚴成安視線有些模糊,才見到正主。
四個膀大腰圓的護衛環繞左右,個個目光警惕地來回掃視。若非末尾杵著兩中尉府的衙役,乍看,真以為是哪位高官來巡獄。
錦衣青年步子皺著眉,那股子嫌棄勁兒怎麼也藏不住。天牢內的怪味,獄卒們能習慣,可這爺顯然沒受過這份罪。
甲號牢房門口的地面趴著個人,正用袖子來回擦地。
「小侯爺,這是李頭李大康。」丁獄卒上前一步,躬身解釋道,「聽說小侯爺要來,想到這地常年不見光,犯潮容易打滑。李頭就用竹籤子一點點剔出磚縫裡的苔蘚,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大康很配合的抬起頭,滿身泥灰,唯獨那張老臉乾乾淨淨,就鼻頭上蹭了一小塊黑點。
青年只嗯了一聲,便繼續往裡。
……
「高獄掾,這位氣度不凡,不知是哪家貴人?」嚴成安落在最後。
「小武侯。」
「小武侯?周相之子?!」嚴成安倒抽一口涼氣。「這犯的啥事?該不會……」
他嘴唇動了兩下,從嘴型能看出是「謀反」二字。天牢這地方,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穩。若真是謀反大案,他這種送飯小卒,稍有不慎便遭池魚之禍。
「沒你想的那般嚴重。」高獄掾擺手。
嚴成安略略放鬆。也是,若真是滔天大案,以高獄掾這謹慎性子,根本不會和他多說半字。
「那是?」
「小侯爺好武,興致來了,便在東街縱馬跑了一陣。」
嚴成安愣了:「縱馬?這點小事,至於把人弄天牢?」
東街是商戶匯集之地,最是熱鬧,漢律明文規定,禁騎行。但真犯了,怎麼也不至於關進天牢。
高獄掾嘆了口氣。「唉,本就小事一樁。可架不住有人膽大包天,仗著自己有幾分蠻力,硬是湊上前,和小侯爺的馬比氣力。」
嚴成安眨眨眼,腦子轉了兩圈也沒轉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和馬比?比氣力?」
大漢朝還真是人才濟濟!
「嗯。」
「那後來呢?」
「小侯爺的馬日行五百里,豈是一般馬能比的?那人錯估二者差距,沒比過。」
「沒比過也不算大事啊?後來又發生啥了?」
「唉。」高獄掾這回嘆得比之前還長,「那人氣性是真大。見沒比過,氣得當場吐血,沒多會就死了。」
「……」
嚴成安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腦子裡把剛才那番話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東街、縱馬、跟馬比力氣、沒比過、氣死了——每捋一遍,表情就扭曲一分。
許久才憋出一句:「高獄掾你這諧辭說得倒有幾分俳優本事。」
高獄掾扯扯嘴角,眼裡透著三分無奈,三分譏諷,還有九十四分說不出的疲憊。
「時候不早了,去送飯吧。」
「諾。」
嚴成安麻溜地朝外走。大漢果真人才濟濟,高獄掾這辯法水平,不去當廷正,真是屈才了!
……
廚房,掀開木蓋,濃稠米香直往鼻子裡鑽。
嚯!這哪是粥啊——筷子插進都能立住,分明就是粟米飯,粒粒圓潤飽滿。嚴成安咕嚕咽著唾沫,差點沒忍住先給自己來一碗。
將飯分下去,犯人個個樂得跟過年似的。
這厚實飯,別說坐牢,就算出去一般百姓也吃不上。
賈生倒是頗為冷靜,掃了眼堆得冒尖的粟米飯:「安哥,牢里來貴人了?還是聖上有喜事,又大赦天下,與民同樂?」
嚴成安思量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便湊近悄聲把事簡單說了。
言畢,他摸了摸懷裡肉乾,挑了根大的,從柵欄縫裡遞進去。
白大江則依舊縮在草堆上,並未對牢里熱鬧有太多反應。
……
押房內,獄卒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
「嘿,李頭這回是拍驢蹄子上咯!」
「可不,誰能想到小侯爺這般難伺候。到了牢里還要吃牛肉。」
「老丁那一巴掌挨得是真冤枉。」
「冤枉啥?他要不想……」
大漢立國不過二十餘載,百廢待興。律法明文規定,私殺耕牛者——棄市。就算病死、老死也得先向官府報備,核准後才能宰殺食用。
恆帝自登基就極為節儉,衣不重彩,食不兼味。
牛,更是只有祭祖時才宰殺,是對上天和先祖示以誠心的最高貢品
小武侯這般,當真……嚴成安不敢多聽,默默縮向角落。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剛出牢門,高獄掾忽然開口:「等會來我家吃飯。」
嚴成安愣了。
高獄掾在院裡是出了名的性子淡,不喜湊熱鬧,也不愛占人便宜,和嚴父張父那等一聽有人請便積極響應全然不同。今日忽然來這齣,是真讓嚴成安有些不習慣。
「住一個院,叔喊你吃頓飯不賞臉?」高獄掾笑容真誠。
嚴成安不好推辭,先回家跟嚴成福交代一聲。剛到後區,便碰見許堅在擦大拍板。他今日沒去躥場,見嚴成安腳步匆匆:「喲,成安,你這是?
「去高叔家吃飯。」
「高獄掾請你?」許堅的眼睛瞪得溜圓。三位院老里嚴父是湊數的,張父仗著兒子張齊之當了騎郎,最喜歡插手別人家的家長里短,動不動就擺譜。可他字都不認幾個,真到了要斷是非的時候,肚裡那點貨根本不夠用。
高獄掾就不一樣了,平日得空多在家翻律例,鄰居間真有什麼事爭執不下,都愛找他評理。也就和張家那個騎郎張齊之走得近些,能多聊兩句。今日忽然請送飯廝役上門吃飯,怎麼看都透著不尋常。
「今日牢里莫不是有什麼大事?」許堅眼珠一轉,湊近半步,「要不和我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