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瘋道人

2026-08-31 23:49:36 作者: 大雕東去
  「你可莫小瞧這龜背,那絕對是真功夫練出來的!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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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下雨,有幸與歸道人同行。到了主家,你猜怎麼著?!」許堅下意識摸向拍版。

  「怎麼著?」嚴成安連忙追問,給足情緒價值。

  「一路泥水,我腳都快拔不出來,可那歸道人的鞋面愣是沒半個泥點!」許堅壓低嗓子:「這話傳出去,旁人怕是要說我滿口胡話。」

  「鞋不沾泥!確實不凡!」嚴成安點頭,聽著就比天天洗澡靠譜,但修煉修出個駝背……似乎……嗯,年畫上的神仙就多古古怪怪,不可妄下論斷。

  「最後這人姓王,我也沒真見過;但坊間都在傳,王家祖父輩出過活神仙,先秦時曾白日飛升,傳得神乎其神。

  此人平日搖頭晃腦和教書夫子似的,但若因此輕看,那可真是走眼了。

  長安城牆高三丈有餘,旁的人只能老老實實走城門。王道人那回趕上急事,竟蹭蹭幾步貼牆而上!

  他家中養著十餘只白鶴,因著容貌清瘦,也被尊稱為『鶴真人』。」

  說到這,許堅又灌了口酒,嘆道:「我這到處跑,就想拜個真師。可惜啊,這三位的門檻一個比一個高。徐道長只收富貴人家子弟,束脩十金!有傳聞,若是資質好被道長看重,能少收些,但估計也少不了多少。

  歸道人常年雲遊,偶爾才回長安,想見他得碰運氣。最難的是鶴真人,門檻高得沒邊——我這出身,連面都見不著。聽說就是一般的小官想見他,也得先在門房那兒遞上名帖,排上十天半月。最後能不能見著,還得看緣分。」

  「那其它人,就沒有稍微可信些的?」

  許堅斜了嚴成安一眼:「城北馬道婆處,一金就能買個服氣小法。練得好,據說能三五天不吃飯。」

  「三五天不吃飯……」嚴成安摸了摸懷中僅剩的二十枚小錢,喉頭動了動:「還有沒有更便宜些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臉熱,趕緊摸了肉乾塞過去。

  許堅閉眼手指輕叩桌面,好一會才道:「城東那塊住的都是富戶。每日好吃好喝,排出來的東西也肥。有人瞧准門道,在城東挖了個露天大坑,專收那些富賈家的糞水,漚熟了,就用車拉到槐里賣給莊戶肥田。」


  嚴成安眨眨眼,不明白這事和靜坐法門有甚關係?

  許堅笑了笑,接著道:「春上時分,不知從哪兒來了個瘋癲道人,衣裳破爛似乞兒。一不住店,二不結緣,打那天起,就躺糞坑邊上——曬太陽,打瞌睡。有時候熱了,還跳下去游一圈。」

  「跳……跳糞坑裡?」嚴成安有些懷疑耳朵。

  「對,在糞坑裡游一圈。游完上來,往地上一坐。來來往往的人只當他是瘋子。後來發現,大夏天的蒼蠅蚊蟲竟繞著他走,根本不進三尺。」

  「有人覺著稀奇,上前問道。」

  「瘋道人也沒拒絕只說道不可親傳,需在糞坑邊跪上三天三夜表表誠心。」

  嚴成安目瞪口呆,好半響才道:「那人跪了?」

  「那人倒是沒跪。不過事傳出去,有落魄書生聽了傳聞,跑去跪了一天一夜,受不了跑了。第二個跪了半天,腰發軟,一不留神跌糞坑裡,差點沒被淹死;第三個跪了兩天兩夜,昏了過去……」說著說著,許堅面上浮笑,手又下意識摸向拍板。

  嚴成安雙手搓臉,蓋住上翹嘴角:「許哥,這糞……瘋道人的事先放一邊,還有沒有其它路子?」

  「成安啊,你這是既沒錢,又捨不得臉……著實是在為難人啊……」

  「許哥,您見多識廣,幫幫忙。」嚴成安繼續塞肉乾。

  「不用。」

  許堅擺擺手:「你這情況吧,我思來想去也就一條路。終南山上多神仙,你多走幾趟,去山裡碰碰運氣。對了,最好再唱上兩句,說不得哪天神仙就聽你唱得好,現身傳法。」

  這聽著像是玩笑,但話里分明夾著根刺。嚴成安微微皺眉,一時沒接話。

  許堅又補了一句:「要實在唱不出來,掛個鈴鐺也行。」

  原來如此。

  嚴成安心下敞亮,這是瞅張哥不順眼吶。

  許堅雖穿上道袍,但沒其它謀生手段,還是得去富貴人家賠笑。因著沒倡籍,不能按場收錢,只有演得好,逗樂客人賺點額外賞錢過活。

  日子過得還不如之前。

  而且民賤不相交,名義上出了倡籍,可在這巷子裡,除了嚴成安,其他人都不樂意靠近,著實憋悶。只得裝作不在意唱唱神仙歌自娛自樂,遮掩不堪處境。


  張果呢,唱著歌賣著柴賺著錢,日子過得分外逍遙。街坊鄰居讚不絕口,個個關切終身大事。

  同為歌者,命數,差得也太遠了!

  一個天一個地,還是刮三尺的那種!

  ……

  天沒全亮,巷子裡瀰漫薄霧。

  嚴成安沒開院門便聽清脆的叮叮銅鈴聲。張果正倒騎在驢背上跟幾個鄰居招呼。

  「老張,又進山?」

  「進山進山。」

  張果揚了揚酒葫蘆,驢蹄子踢踢踏踏踩著石板路。

  旁的人去終南山,二十里地只能腿著,他哼野調倒騎驢,自自在在;那模樣不像去砍柴,倒似是赴酒宴。

  兩人在巷口分開,一個往山里去,一個往牢里走。

  和往常一般送著牢飯,到賈生那間時,嚴成安舀完粥左右掃了眼,悄摸灑了把鹽豆。

  賈生楞了楞,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

  今日福德加一

  白大江還在草堆上發呆,不過陶碗裡的鹽豆光了,甚至碗底碎鹽粒都乾乾淨淨。

  嚴成安順手又擱了把。

  白大江這事做得真不講究。

  按律,死刑犯得秋分後,也就是八九月才執行,臨刑前還能吃頓好的。現在弄出個認罪態度好,從輕處理徙刑二十年。實際命就剩幾天,連斷頭飯都混不上。也就趕上嚴成安心善,才能像驢一樣多啃兩把豆子。

  刷完桶,嚴成安縮在押房角落打盹,忽然牢內安靜下來。

  打眼瞧去,果然又是劉功曹來了。

  劉功曹把兩位牢頭喊到一旁低聲商議。

  李牢頭猛地瞪大眼,滿是掩不住的喜意。

  接著,一群獄卒掃地的掃地,擦柵欄的擦柵欄,連牆角蛛網都被刮下來。有獄卒掃得太猛,掃帚撞通風小窗上。那窗本就不結實,當場裂開大口,陽光順勢透入。

  嚴成安幹這麼久,頭一回見到這地被照得亮堂堂。

  想上前幫幫忙,竟是被拒絕,問了一圈,便又老老實實窩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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