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是長安平民最常見的一廳兩內。
正中堂屋,左右各有一間內室。嚴父嚴母住右邊,三兒子住左邊。當然了,現在老大嚴成平住軍營,左屋就老二嚴成安和老三嚴成福,還算寬敞。
左屋旁邊的空地已經清理出來,壘了半面土牆。就等八月開禁,上山砍幾根合適的梁木起新屋。
角落的棚子堆放著柴火、雜物。
前身沒事時順手扔了粒瓠種,巴掌大的瓠葉爬滿棚頂。藤上掛著七個瓠子,大的有巴掌那麼長,表皮泛白,再過個把月就能老熟。做成瓢,又是不少錢。
小院右邊,三顆老棗樹綠得泛黑。青棗剛指節大小,密密麻麻掛滿枝頭,偶被熱風吹落,砸在雞窩碎磚上。五隻母雞立刻扇著翅膀,相互爭搶啄食。
嚴成福蹲在棗樹旁,用柳條編著罶。
罶,類似地籠,籠口內收成斗形,魚能進卻不能出。編好後放河裡,第二天收,運氣好能有半斤魚。魚價可不低,在柳市,一斤能賣三五小錢。
牆根陶水缸,十幾條巴掌大的雜魚正來回遊著,拍得水花嘩嘩響。
「喲,今個收成不錯啊。」
「找了個好地,下了十個罶。這魚全賣了,至少兩枚大錢!」嚴成福頗為得意,手裡柳條翻得飛快。恆帝開山澤,院裡少年多上山拾柴補貼家用,他卻第一時間弄了魚竿。
三四月魚產卵禁漁,便抽空學了編罶手藝。柳枝做的罶沒竹編的緊實,容易衝散,但岸邊有現成的柳樹,隨取隨用,衝散了再編一個就是,不耽誤釣魚。雙管齊下,運氣好時,賺得比嚴成安還多些。
「爹,娘呢?」嚴成安掃了眼堂屋,沒見著人。
「齊哥回來了,請高叔和咱爹吃酒,娘也跟著過去幫忙。」
張齊之,在九號院裡是頭一個讓人豎大拇指的人物。
張家住中區,他父張大海是鐵匠,早年跟高祖打天下。張齊之靠著張大海攢下的家底,走貲選路子入宮當上郎官。雖說日常幹得是宿門衛戶活計,可人守的是皇帝殿門!
張大海父憑子貴,成了中區院老。
後區院老是高獄掾;前區嚴父因著家靠院門便於防盜,也被舉為院老。
三人負責九號院的防盜教化,一般有人請客,都會叫上作陪。
更多就不合適,倒不是主家小氣。漢律明文規定,無故群飲,罰金!
「那就不等了,吃飯吧。」
一天兩頓,早飯巳時,現在酉時初,足足隔了四個時辰,嚴成安早餓得前胸貼後背。
堂屋木桌上放著兩碗齊平麥飯,搭配七根水煮韭菜,九顆鹽漬豆豉。
韭菜是後院種的,割了一茬又一茬,自產自消。豆豉黑亮黑亮的,算是整張桌上最有滋味的東西。
「麥飯。」
嚴成安下意識皺眉。麥粒中間有凹槽容易藏麩皮,舂不乾淨,吃進嘴裡剌嗓子。粟米就軟綿得多,入口順滑。
「麥比粟便宜,一石能省下三小錢,一個月就是兩枚大錢。」嚴成福兩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嚴成安沒再說什麼,端起碗扒了一大口。
麥飯確實剌嗓子,但嚼久了也有股子焦香。
「其實新屋都不該這時候起,省下一百五十大錢,明年就能湊夠四百買驢。到時,跟張哥一樣,每天輕輕鬆鬆落兩枚大錢。」嚴成福說的順溜,顯然這番算計已在肚裡轉過不知多少遍。
「沒屋大哥怎麼娶親?」
漢律,男子二十始傅,更徭役;二十三戍邊,服兵役兩年。要麼趁年輕娶妻生子,要麼服完兵役再辦。但不管怎麼說,得先立起屋宅,才好托媒人納彩問名。
「我都算好了。」
嚴成福眨巴小眼睛,「先攢錢買驢。驢到家,每月能餘下三十枚大錢。等大哥服役回來,房子至少蓋成大半,耽誤不了。」
別看他才十三歲,但早已學會嚴父的帳房本事。打理家中日常開銷,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先前五口人全靠嚴父每月四十枚大錢過活,賦稅又重。
漢律十五成人,算賦十二大錢,嚴父嚴母大哥仨人,合計三十六大錢;不到十五,口賦四大錢,有倆,合計八大錢。男子每年戍邊三日,去不了,交三十過更錢。每年一個月勞役,去不了,交五十過役錢。稅錢總計一百二十四大錢。
壯勞力每月吃食兩石,一家五口省著也得七石,需二百五十二大錢;做飯需柴,每天兩頓加冬日取暖,一年得上萬斤,這又得一百大錢。鹽,一年十二升,一升一大錢,得十二大錢。總計三百六十四大錢。
另外還有醋醬雜支等等,年年都得告貸過日子。
這三年嚴成福管家,逢年過節葷腥沒了,一家人臉色眼看著變黃,但難歸難,年底清帳總算見著余錢了。
「二哥,要我說,你那差事真沒啥做頭。不如我下罶,你販魚,賺的絕對比送飯多。」
他怕嚴成安不信,又掰著指頭算:「隔壁院高家老大,年初開始販魚,現在每月至少落六十大錢。他弟弟妹妹穿得齊整,灶頭隔三差五見著葷腥。」
「爹就是太死心眼,跟不上眼下世道。送牢飯看著穩,可沒入吏籍。七年後按律得去軍營服役,到那時再想找出路,就真晚了!」
「你當入籍那般容易?」嚴成安輕聲道。
「正是不容易,才不該耗著。入吏籍得主官點頭。廷尉府那幫大人,認得你是誰?」
「趁早出來販魚,手腳勤快點,年底就能買驢;明年再搞一頭!到時沒房,媒人都得主動上門給大哥說親!」嚴成福眼冒精光。
嚴成安搖搖頭繼續吃飯。
「二哥?」
「二哥!」
嚴成福湊過身子。
嚴成安放下筷子:「販魚沒你想的那般容易,較起真,別說販魚,就是釣魚賣被抓也得罰苦役。你鑽空子背後又沒人撐,長久不了的。」
「二哥,你就想太多!現在柳市多少人賣,也沒見著誰管?就算到時候有人管,運氣不好被抓,大不了塞點錢嘛。反正怎麼著都比送飯強。我要不是歲數小,早開始販了。」嚴成福不死心。
嚴成安懶得多說,低頭扒拉幾下,麥飯便見了底。
肚子卻還是空落落的,別看盛了滿滿一大碗,沒油水根本不頂餓。想到六個時辰後才吃下一頓,頓時坐不住了。
回左屋摸向床頭牆磚的縫隙處,摳出布囊,往掌心倒了倒——合計三十五枚小錢。
沒分家,在牢里送飯掙的錢得全上交。窮家就這般,需攏住所有氣力辦大事。能有這積蓄,全仗著每月兩日休沐上山砍柴,一捆一捆從牙縫裡擠下來。
……
宵禁將至。
「自是神仙多變異,肯教蹤跡掩紅塵。」
嚴成安打開院門,許堅正站在巷口,身披髮白藍道袍,腰系三寸寬木帶,上掛尺長拍板。
顯然是從某富戶的晚宴上躥場回來。
許家世代伶人,以取樂他人為生,到哪都是擠著一張笑臉。趕上恆帝大赦天下,出了倡籍,或是壓抑久了,開始尋仙問道。
長安靠近終南山,終南山上多神仙。
有點本事的道人,那是能成為王侯座上客的。
「成安吶,謝啦啊。」許堅抱抱拳,抬腳便要往院裡走。
「許哥,一起喝點?」嚴成安揚了揚酒罈和肉乾。
許堅腳步一頓,回過頭上下仔細打量,眉毛挑得老高:「喲?稀罕吶!這是有事?」
嚴家人請客,活這般久真是頭一遭。整個城南,誰不知道嚴家人碗裡的油星子都是按粒數的。
兩人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坐下。
嚴成安遞過酒罈,許堅也不客氣,仰脖灌了一口,又拈了條肉乾嚼著。
三杯酒下肚,嚴成安說明來意——想找個門路習武強身。
許堅忍不住嗤笑,差點把肉乾噴出來:「習武?你知道習武一天得吃多少肉?沒有肉食藥材補充,那就是在燒乾鍋。你這情況……」
他指了指嚴成安瘦巴巴的身板,「最多和道士般練練靜坐。」
嚴成安也不惱,順著話頭請教靜坐法門。
許堅連連擺手,他都沒入門呢,可不能誤人子弟。
再三灌酒,許堅臉上泛了紅,舌頭也大了才吐露真話。
如今王侯權貴間修道風氣盛行,混江湖的道士也多,真真假假難辨。
雖然還沒拜到真師,但這些年走街串巷、出入權貴府邸,眼力還是練出幾分。以他觀察,這長安城裡真有本事的道人,不多。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我瞅著有道的,就三位。具體誰得了神仙真傳,或者都有,我還沒能拜師,也不是特別清楚。就跟你聊聊這三人。」
「城東徐垣平道長,古稀之年,看著就像三十來歲。據傳他入山采黃精為食,還有個習慣,不管春夏秋冬,每日子時巳時午時酉時都得洗澡,雷打不動。就因為這怪癖,大家暗地裡都叫他『徐澡公』。大冬天,天天洗澡,還沒生病,怎麼著都有些門道。」
「第二位歸道人。這人就更奇了,鶴髮童顏,滿面紅光,背卻像烏龜似的駝著。」許堅拿手在自己背上比劃了一下,意思是駝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