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冤枉啊

2026-08-31 23:49:35 作者: 大雕東去
  李牢頭對著骰子吹氣,腮幫子鼓得像癩蛤蟆。吹得極認真,似乎氣吹得越足,擲出的數字就能越大。

  「開!」

  骰子脫手,在粗瓷碗叮噹亂轉,幾個獄卒不約而同伸長脖子低吼。

  嚴成安把空粥桶擱牆角,從懷裡掏出一小把鹽黃豆。這是當前最常見的零嘴,炒熟能放好幾天。

  牢里陰氣重,不補充點火氣是真頂不住。

  至於賭錢,一來不好這口;二來囊中羞澀,月俸二十大錢。每月吃糧兩石,一石粟米售三枚大錢,柴油鹽布稅……處處要錢,根本不夠花啊。

  「晦氣!真它娘晦氣!」

  李牢頭輸了把大的氣得直拍大腿,忽然瞥見角落裡的嚴成安,咧嘴一笑:「喲,小安送飯回來了?過來耍兩手?」

  嚴成安暗嘆倒霉。

  李牢頭乾瘦脾氣大,正想著怎麼推脫,對陣的高牢頭笑著打圓場:「李頭,這才多大點,別急啊。」

  「我急了嗎?!」李牢頭猛地躥起身抓住木製棋盤。那棋盤被攥得咯咯作響,棋子都跟著抖動不已。

  「不說,不說。」

  「消消氣,消消氣。」

  周遭獄卒連忙上前按棋盤,生怕李牢頭怒而掀桌。

  嚴成安又往牆角縮了縮。賭錢最怕遇這種急眼的,輸了沒錢,贏了沒命!

  篤篤。

  吵吵間,門口來了位書吏,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動靜不大,但押房裡的爭執瞬間熄了火。

  李牢頭滿面堆笑,一路小跑湊上前躬身作揖:「劉大人。」

  說是大人,其實來人也不過是個百石功曹,秩比李牢頭高不了多少。

  劉功曹下巴微揚,從鼻子裡擠出幾句吩咐。

  李牢頭回過身順勢一撥,棋子嘩啦散了一桌。他面不改色地拍拍手:「弟兄們,幹活了,今日入獄新人需加急處理。」

  這老李真玩不起,眼看輸了就攪局,高牢頭面不改色的撣撣衣袍跟上。餘下眾人不敢怠慢,紛紛往刑房涌去。

  嚴成安遲疑片刻默默綴隊尾。


  等他到時,陳爺大兄已經被麻溜捆在木架上。

  見得獄卒們魚貫而入,方才那股子傲氣頓時散了個乾淨,扯著嗓子大吼:「你們幹啥?!認罪!我認罪啊!」

  李牢頭全當沒聽見,從牆角木桶撈起長鞭,鞭梢浸飽了鹽水。他將鞭子遞給旁邊膀大腰圓的獄卒:「老丁,上!」

  「瞧好吧,李頭。」丁獄卒掄圓胳膊。

  一鞭下去,皮開肉綻。二鞭,血珠子順著鞭梢甩牆上。三鞭,犯人嘶吼碎了,只剩幼犬般的嗚咽。

  李牢頭展開竹簡,不緊不慢念道:「六月十二,犯人白大江於豐邑市毆殺人命。」

  「殺?人死了?!」白大江強撐起腦袋,血沫子從嘴角往下淌,「冤枉啊……」

  李牢頭使了個眼色,丁獄卒擼起袖子。

  三輪後,白大江的腦袋耷拉下來,已然沒多少進氣。

  「行了,別把人打死,到時不好交代。」劉功曹揮揮手。

  「得!也就劉大人心善,不然今日非送了他不可。」李牢頭笑著把竹簡遞給丁獄卒。

  丁獄卒抓起白大江血淋淋的手掌往竹簡上重重一摁。

  犯人默認!

  鮮紅掌印蓋住了墨跡。

  劉功曹拿起竹簡,滿意地掃了眼,轉身離去。

  嚴成安湊到高牢頭身側,壓低嗓子:「高叔,這啥情況?」

  高牢頭住九號院後區,精通律令,就是機緣差了些,不然以他的本事,當個功曹綽綽有餘。聞言,他眼皮都沒抬:「這是牢里,稱職務。」

  嚴成安噎了下,沉默片刻才重新開口:「高獄掾,這事您怎麼看?」

  高獄掾這才側過臉,上下打量嚴成安。嘴角動了動沒出聲音,轉身往刑房外走。

  過道安靜,高獄掾從袖子裡摸出條深褐色鹹肉干,表面泛著層薄霜。去年冬天醃的,到現在已經大半年,硬得能當棍使——在天牢里,這算頂好的零嘴。

  嚴成安聞到肉味兒,肚子不爭氣地咕嚕起來。

  「原告昨晚沒撐過去,死了。人是陳爺殺的,但白大江也動了手。這事推到他頭上,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高獄掾撕下一小縷肉絲,捏在指間揉搓。

  「劉大人盡職盡責,堪稱表率啊……」嚴成安不解。

  陳爺就算花錢走通關係,正常劉功曹也就給個面通融通融。至於親自上門,鬧這般動靜?

  高獄掾微微搖頭,聲音愈發低:「趙廷正幼子喜歡熱鬧。」

  嚴承安瞬間明了。

  趙廷正全稱廷尉正,乃千石高官,在廷尉府內僅次於廷尉,管理廷尉平素。難怪陳爺鬧出這般動靜卻無人理會。

  「這幾日送飯時看著點,別讓人死牢里。」

  嚴成安想了想,問道:「那傷……要不另外餵些好的?」

  認罪後發配勞作營,按規矩得半月,光靠牢里那點稀粥哪能撐住。

  「沒必要,劉大人那邊會催著快辦,短則三天、快則五日就有結果。到時候人出獄死路上,就不關咱事。」

  高獄掾把肉乾塞進嘴裡,拍拍鹽末,含糊道:「他這情況,早點死也算少受罪。」

  ……

  牢里和外邊一樣兩頓飯。巳時,也就是九點到十一點吃第一頓朝食;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吃第二頓餔食。

  白大江呈大字癱在單獨牢房的草堆上,若非胸膛微微起伏,真和屍體沒多大區別。

  嚴成安喚了幾聲,見沒動靜。掏出鑰匙推門進去,把白大江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膝蓋上,一手托著後腦勺,一手把粥碗遞到嘴邊,熟練地灌了進去。

  濃粥下肚,白大江眼皮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狗官。」

  嚴成安面不改色,扶著他靠牆坐好。

  「看來還行,死不了。有錢的話搞點好吃食。不然你這情況,怕是得倒在路上。」

  「狗官狗官!」

  白大江只是罵著,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嚴成安起身走向牢門。剛邁兩步,後方傳來破了音的哭腔:「有錢還頂罪,那不傻麼?!

  「安頓錢呢?」

  哭聲更大了:「陳爺說已打點好,傷人最多關三年。出去就管一條街,每年十金!」

  豐邑市是仿高祖老家所建,內里一切都照老家格局。遛狗鬥雞賭錢,這些在東西兩正市明令禁止的玩意兒,在豐邑市能光明正大地玩,故而最是熱鬧。

  一金抵一千大錢,十金就是萬錢,中等富戶全部家產也就這數。

  餅畫得比天牢還大,難怪能把人忽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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