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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牢廝役

2026-08-31 23:49:35 作者: 大雕東去
  六!

  六六!

  獄卒們圍著押房正中的殘腿木桌,木骰在粗瓷碗裡叮噹亂轉。

  嚴成安滿眼錯愕的縮在角落裡,低頭看了看胸口——麻衣白圈,內里塗著個大大的「役」字,粗糙,似用鬃刷蘸漆胡亂刷的。

  明明五分鐘前……不對,是兩個時辰前,又好像是兩千年……他身披黃袍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瘸腿中年漢湊過來問汽車站怎麼走。問完路,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兄弟,借十塊錢車費?」

  嚴成安沒多想掏了,然後眼前一黑,再睜開就是這揮之不去的霉味、腐臭。

  變化太快,讓人發懵。

  足足大半時辰,他才勉強把兩套記憶拼湊到一起。這具身體也叫嚴成安,住大漢國都長安,城南銅鑼里九號院。

  嚴父在東市做帳房,生了三兒子。長子嚴成平,二十三歲服兵役,眼下在北軍大營扛著長矛熬筋骨。次子便是他自己——嚴成安。前些日子,嚴父托門路在天牢謀了個送飯差事。

  算不得正經差事,沒吏籍。有籍的叫獄卒,沒籍的叫「廝役」,說白了就是打雜短工。但不管怎麼說,有份活計餬口,比在東西市蹲著等主家強些。

  高牢頭收人時眼皮都沒抬,甩了句:「陰氣重,自己扛著。」

  前身沒扛住。

  牢里常年不見日光,空氣瀰漫若有若無的腐臭,像是潮濕稻草、鐵鏽、汗液攪在一起發酵了無數個日夜。

  前身待了三月,起初還能撐著,後來便整日昏昏沉沉,腦袋像灌了鉛,怎麼都睡不夠。今日靠在押房牆角,眼皮一沉就再沒睜開。

  「這地真不是人待的。」嚴成安捂著鼻子喘氣。

  一邊適應空氣中的味道,一邊繼續梳理記憶。大漢,從制度到風俗,和記憶中的漢朝有八分相似。

  開國高祖李邦斬白蛟起義,四年平定天下,執政七年剿了五位異姓王。接著妖后稱制十五載,宰殺一群李姓王。

  去年妖后甍了,百官聯手清洗妖后家族,將高祖四子李恆從代國接回長安。

  恆帝登基第一道詔令便是大赦天下。


  酷法一條條廢去,又對百姓開放山澤,上下一片歡騰。

  獄卒們亦深沐皇恩。

  偷閒的偷閒,曠職的曠職,膽大的甚至虛領俸祿。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頭自然能混一日是一日。嚴成安前身也是趕上,才謀得這份輕鬆活計。

  早晚兩趟,提著桶挨個牢房送粥,送完就縮押房角落發呆。

  「穿越前,騎電動送飯;穿越後,提粥桶送飯……這叫什麼事……」嚴成安正嘀咕著,腦海忽然一震。

  一顆圓潤小巧的蓮子懸浮在意識中央,通體金色,微微發光。

  福德金蓮——日行三善,若當日沒做壞事,未起惡念,便可延壽一日。反之,效用遞減。

  嚴成安睜眼閉眼,睜眼閉眼折騰半盞茶時間,才確信這不是餓昏頭。

  每天做三件善事,就多活一天?那要是每天都做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做一千……兩百件善事,就能多活一年?

  可轉念一想,這事倒也沒那麼玄乎。人會生病,會受傷;這只是在不出意外的情況下延長壽命。他按捺激動深吸一口氣,然後被霉味嗆得不停咳嗽。

  天牢這地方環境是真差,不過有一樁好處:安穩。

  清洗妖后餘黨的風波已過去一年,該殺的殺了,該判的判了,牢里沒啥大事,也沒誰有閒心管一個送飯廝役。

  每天閒暇時間多得很,若能弄個修行法門慢慢練著,練到大成,到時……嘿嘿嘿……

  正琢磨著,高牢頭的破鑼嗓傳來:「成安!別蹲著,送飯去!」

  嚴成安應聲站起,腿蹲久了有些麻,扶著牆活動兩下,走向甬道深處。

  天牢甬道窄長,石板被積年濕氣潤得發滑。他小心翼翼提著粥桶,人未至,菜葉稀湯味先飄了進去。

  犯人們開始騷動,破碗磕在柵欄上叮噹作響。

  挨個舀粥,一人一勺,不多不少。

  輪到最裡面那間,幾片菜葉子在碗裡打著旋,卻連粒粟米都撈不出。

  犯人看了眼碗,抬起頭銅鈴大的眼珠子瞪著嚴成安:「狗官!我可是陳爺大兄!你就給這?!」


  聲若洪鐘,震得甬道內的火把晃動不止。

  陳爺——明面是豐邑市豪商,暗裡聚著數十遊俠兒,放貸、收債、看場子,偶爾也做些劫富濟貧的勾當。

  大兄,不是親哥,是江湖暗語,勢力里最能打的那一個。這種人在外頭遇上自是避之不及,但進了天牢猛虎都得趴著。看這架勢,應該還沒嘗過榜笞的滋味。

  嚴成安提著粥桶逕自走向下一間。那大兄把破碗狠狠一砸,粥水濺了一地:「與我站住!待出此獄,第一個便剁了你!」

  ……

  一隻破碗從柵欄縫端端正正遞出。

  「安哥,多給點,吃不飽啊。」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殷勤討好。

  「後面還幾十號呢,他們不吃了?」嚴成安這般說著,勺子在粥桶沉了沉,手腕一翻撈出些稠的穩穩噹噹地扣碗裡。

  那犯人眼睛發亮,知道悶聲發財,捧著碗稀里嘩啦喝了個乾淨。喝完意猶未盡地揉揉肚皮,轉身回到草堆,盤腿一坐,兩手搭在膝蓋上。

  背直肩松,呼吸慢而勻,看著有些門道。

  嚴承安暗暗記了一筆。

  朝廷不養閒人。這地說是天牢,但和郡縣獄比也沒多大差別。普通犯人,罪輕的,罰些錢關幾天便放了;罪重的,多則半月,認罪文書按規矩走完,或棄市、或刖足,或徙刑也就是發配。

  這賈姓書生據說在河南那片有些名氣,跑到長安尋門路做官,不知怎的混成妖后家族門客。

  其他門客趁大赦塞錢的塞錢、托關係的托關係,判個徙刑,早早脫了牢籠。長安留不得,便投其他諸侯門下混飯,總比蹲牢強。

  這賈生不同,老老實實蹲了一年多。

  送完飯,嚴成安提著空桶回走。兩側石壁每隔十幾步插著火把,火苗晃得厲害,周遭殘影飄忽,走久了,不免心中發毛。

  沒到押房門口,遠遠就聽獄卒們的嘶吼撞得石壁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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