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瓦爾特的分析,伯爵緩緩點點頭,若有所思的補充道:「你說的這些,我坐在回程火車上的時候也分析過。只是如今的我已回到柏林,接下來要面對的,恐怕就是各方毫不留情的責問了。」
「帝國首相比洛親王那邊,怎麼說?」瓦爾特順勢反問了一句。
伯爵沉默了片刻,回應道:「首相知道我已經盡力了,沒有過度的指責,反而還安撫了我幾句。他是個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給下屬台階下。只是明天,我將要面對的,會是皇帝陛下的單獨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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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塞爾與倫敦的外交斡旋,都是德皇威廉二世親自下達的旨意。在上位者眼中,未能達成既定目標,就是不可饒恕的失職。
伯爵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幾分期許問道:「你有什麼好的應對之策?至少能讓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不至於輸的太難看了。相信你清楚,部門裡的不少人看我很不順眼,同樣也盯著我身下的位置。」
聽到這裡,瓦爾特的身子向前傾了半寸,說道:「辦法或許有一個,比如說讓皇帝陛下在沙皇尼古拉二世面前,重新找回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伯爵眉頭一皺,敏銳的抓住了話中深意,繼而問道:「你說的是這場日俄戰爭?雖然戰爭的結果可以預見,但政治的進程絕非我們所能掌握的。更何況,正如你之前分析的那般,戰敗之後的俄羅斯勢必會將戰略重心,轉移到巴爾幹半島與黑海沿岸,繼而嚴重威脅我們的盟友奧匈帝國,波及准盟友奧斯曼帝國的利益。」
瓦爾特胸有成竹的笑了笑,耐心解釋說:「任何事物都存在有兩面性,日俄戰爭的失敗,加之英法兩國明里暗地的慫恿,聖彼得堡方面的確會進行由東向西的戰略轉移。但伯爵閣下,戰敗後的沙皇尼古拉二世首先要面對的,不是對外擴張,而是一場迫在眉睫的國內革命。也許,在俄屬的小波蘭地區,還會被順帶策動一場大規模的武裝暴亂。」
聽到這裡,伯爵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來,眼神里流露出濃厚的興趣。相比於西面的那個被國內事務牽絆的正白旗法蘭西,德皇威廉二世及柏林的政客們,更加忌憚的是擁有上億人口,數百萬軍隊的龐大俄羅斯。
一旦俄國陷入內亂,很多危機就將迎刃而解。
在大部分歐洲人眼中,威廉二世與尼古拉二世,這一對經常親切互稱為「威利」與「尼基」的表兄弟,儼然是歐洲王室友愛和睦的範本。然而睿智的外交官們,當然清楚這層溫情的假面,也明白兩人水火不容,註定相互決裂。
威廉二世,個性張揚,自負功利心強,帶著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掌控欲,又因自身殘疾而藏著極度敏感的自尊心。他始終以年長表哥自居,打心底里把外表優柔溫和的尼古拉二世,當成需要被引導,可以被拿捏的後輩。
威廉二世內心,絲毫未顧念所謂的親情,巴不得俄國深陷遠東對日戰爭的泥潭,耗盡國力、無力西顧;巴不得拆散法俄同盟,逼孤立無援的沙皇倒向德國,成為德意志制衡歐洲的棋子。他看著表弟的龐大帝國在戰火中嚴重損耗,根本不會心生憐憫,只會暗自竊喜,伺機攫取利益。
至於沙皇尼古拉二世,看似溫文隱忍且禮貌順從,卻是非常厭惡表兄威廉二世居高臨下的說教,牴觸德國妄圖操控俄國國運的野心,同樣是看穿了德國表面中立,實則暗中漁利的兩面做派。包括但不限於,一邊假意安撫身陷戰事的俄羅斯,在公開場合給沙皇表弟鼓氣加油;另一邊暗中為日本提供各種便利,坐視俄國持續的流血,而無暇顧及巴爾幹半島與奧斯曼土耳其。
……
伯爵順著瓦爾特的思路追問下去:「你的意思是說,皇帝陛下現在急需贏得一場勝利來鞏固他在歐洲皇室里的聲望。既然西方那邊討不到便宜,我們就去東面,為陛下營造一個值得炫耀的政治資本……
沒錯,俄國的西部邊境區,原本就存在著太多的不安定因素。日俄政治失利引發的各種不滿情緒,絕對能催出足夠多的騷亂與暴動,讓原本士氣低落的俄軍疲於奔命。
到了那個時候,皇帝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對外宣稱:將由德意志帝國來組建新的『神聖同盟』,協助俄國撲滅暴亂。」
此刻,伯爵的腦海里不僅浮現歷史的倒影。
1848年,那場席捲整個歐洲的「民族之春」大革命期間,奧地利國力與軍力疲弱,而普魯士的高層搖擺不定,只有俄國擁有充足的機動陸軍,以及堅定的保守立場,沙皇尼古拉一世主動出兵跨境撲滅革命,成為舊秩序最強硬的武力支柱,由此贏得了「歐洲憲兵」的赫赫威名,也讓沙皇尼古拉一世和羅曼洛夫王朝在歐洲皇室中享盡了崇高聲譽。
至於眼下,時代變了。等到明年,是強大的德意志帝國軍隊協助孱弱不堪的俄國,平息聖彼得堡的內亂,以及波蘭民族主義者的叛亂,那麼「歐洲皇室的拯救者」的無上頭銜,就會順理成章的落到德皇威廉二世頭上。
伯爵完全可以想像,那位極度渴望外界認可的威廉二世,心中該是何等的狂喜。
「對,就是這個意思!」瓦爾特篤定的點了點頭。
他伸手打開隨身的公文包,抽出一本薄薄的備忘錄,熟練地翻到其中一頁,將其推到伯爵面前供其過目。
瓦爾特繼續匯報說:「大約在兩個月前,我跟政治科聯合查辦過一樁向外走私案,涉案者是一位叫羅姆的波蘭裔出版商,因向聖彼得堡、維爾紐斯與華沙寄送政治印刷品而被捕拘留。
開始深挖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一件極其不尋常的事。那是出版商的地下通信網絡,遠遠超出了他的出版社規模。這個羅姆非常不簡單,他不只跟波蘭境內的民族主義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還與俄羅斯的幾個革命流亡者保持極其頻繁的通信往來。」
伯爵聽後,把手中茶杯慢慢放下,他目光沉靜的望著瓦爾特,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瓦爾特順勢翻了一頁備忘錄,解釋說:「政治科在瑞士布下的眼線已經證實,那裡潛伏有幾個很有名的俄國流亡者,其中一兩個目前在蘇黎世,另外有人盤踞在日內瓦。羅姆的出版業務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替這些人把文章翻譯成波蘭文與俄文,再通過隱蔽的地下渠道,偷偷送回華沙和聖彼得堡。
儘管羅姆本人竭力宣稱,自己僅僅只是牟利,絕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但他的印刷廠印過幾本極具煽動性的小冊子,上面頻繁使用的各種署名,有的根本就是俄國流亡者的化名。政治科也監視到,羅姆在家中接待過好幾個從瑞士來的俄國客人,還在他的家裡住了一周。」
話音落下,伯爵沒有立刻接話,房間裡也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