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特轉頭看向馮·施特滕上校,說:「上校先生,我需要取您的幾滴血。」
上校看了醫生一眼,沒有吭聲,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左臂。
瓦爾特用酒精棉擦淨他無名指,用採血針紮下,血珠慢慢滲出。他擠出兩滴落入試管,又讓上校用紗布按住傷口。
接著,瓦爾特轉向年輕人,說:「到你了,也是左手,可以嗎?」
年輕人坐在椅子上沒動,只是情緒明顯上來了,「該死,你憑什麼懷疑我不是弗朗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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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沒有生氣,淡淡說道:「抱歉,我是醫生,只會信科學,還有眼前發生的事實。」
兩人對視了幾秒,年輕人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咬牙抬手,伸出了左手。
瓦爾特又一次重複了之前的操作,他從年輕人的指尖采了兩滴血,收入另一支試管。隨後,他取出兩塊乾淨的玻璃片,放在靠近窗台的書桌上。
他從標著「上校」的試管中取出一滴血,滴在第一塊玻璃片左側;又從標著「年輕人」的試管中取出一滴血,滴在右側。
兩滴血中間留出約一指寬的間隙。他用一根乾淨的玻璃棒分別蘸取兩側血液,輕輕推開,讓液麵攤薄成均勻的薄層。
第二塊玻璃片上,他重複了同樣的操作,只是換成了年輕人的血樣,同樣分別與A型血清和B型血清混合。
然後,瓦爾特從醫生包里取出兩支細小的安瓿瓶,瓶身上貼著褪色的標籤,字跡略顯模糊,但他清楚地記得哪一支是A型血清,哪一支是B型血清。
這是30分鐘前,他從門策爾副教授的實驗室里取來的。那位病理學專家自兩年前起,就以蘭德施泰納的論文為依據私下製備了少量分型血清,只是德國本土尚未將其用於常規檢驗。
瓦爾特拿起第一支安瓿,用針尖劃開,取出一滴血清,分別滴在「上校」的血液薄層上,以及「年輕人」的血液薄層上。第二支安瓿同樣操作,分別滴在另一塊玻璃片的兩個血樣上。
他把兩塊玻璃片平放在窗台上。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剛好穿過玻璃片的背面。
僅僅幾秒鐘,變化就開始出現了:第一塊玻璃片上,左側血樣接觸到A型血清後出現了明顯的凝集顆粒,但右側卻沒有變化。第二塊玻璃片上,左側血樣接觸到B型血清後也出現了凝集,右側同樣沒有變化。
瓦爾特直起身,將兩塊玻璃片並排放在桌面中央。
「諸位請看。上校的血對A型和B型血清都發生了凝集,因為他是AB型。這位先生的血對兩種血清都不凝集,因為他是O型。」
說著,他把第二塊玻璃片往前推了推。
「諸位都知道,上校的兒子弗朗茨,是他的親生骨肉。所以,如果眼前這位先生真的是弗朗茨,那麼他與上校之間必然存在親子遺傳關係,意味著他的血型必然符合上校能夠提供的遺傳範圍。上校是AB型,他的子女只可能是A型、B型或AB型,絕不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而這位先生的血型是O型。」
瓦爾特停頓了片刻,盯著年輕人,一字一句地說:「也就是說,你不可能是上校的兒子。既然你不是上校的兒子,你就不是弗朗茨。」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我想起來了,你進行的這個測試,應該是奧匈帝國那個醫生做的吧?帝國這邊還沒有被接受。」年輕人跳起來反駁道。
瓦爾特忍不住讚嘆了一句:「不得不說,你很聰明,應該也上過中學吧,居然看過幾個月前刊登在《柏林日報》上的那篇報導。嗯,我猜你大概是在前往漢堡的船艙里讀到的。」
他接著說:「沒錯,這項技術目前還沒有被德國醫學界普遍接受。但是上周,柏林醫學院的埃爾利希教授在一次學術會議上,公開談到了蘭德施泰納醫生的研究,並認為它值得被認真對待。所以,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在這個房間裡,它就是事實。」
年輕人的嘴唇動了動:「如果……如果我在南非得過瘧疾呢?如果熱帶的氣候改變了我的血液?」
「放心吧,血型不會因為疾病或氣候改變。」瓦爾特微笑著說。
年輕人面無表情的看著醫生,下一刻,目光就落到桌面上那塊玻璃片上。那些暗紅色的顆粒依然清晰可見,但他沒有繼續說話。
很快,霍夫曼警長的聲音打破了原有的沉默,他問:「現在,你還有什麼需要說的嗎?」
年輕人隨即低下頭,保持了很久的沉默。
「有。」他低聲的說,「我的確不是弗朗茨。」
整個書房瞬時安靜下來,霍夫曼等人也坐直了身體。
「我叫亨德里克·范德梅爾,是弗朗茨妻子的親哥哥。」年輕人的聲音很低。
聽到這裡,馮·施特滕上校的身體在書桌後面猛然繃緊了。
亨德里克說,「弗朗茨在南非期間,就和我妹妹瑪麗亞在農場的簡易教堂里結了婚。」
他說道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慢慢整理一段過往的記憶。
「我和弗朗茨一起參加了德蘭士瓦突擊隊,我們在一起同英國人打了三年仗,是生死與共的戰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跟我講過他的家庭,以及所有的事情。事實上,在所有人看來,我和弗朗茨就像是一對雙胞胎兄弟。」
「弗朗茨死了嗎?是怎麼死的?」霍夫曼警長眉頭一皺,替老上校問了一句。
「是的,先生。戰爭結束之後,我們遷徙到莫三比克邊境的一個地方落腳。」亨德里克說,「那是1903年的春天,弗朗茨不幸染上了急性肺炎。那個地方沒有醫生,沒有藥。他撐了五天,最後沒熬過去。」
「那他的遺體呢?」警長繼續問。
「我們把他埋在農場後面的一個小山坡上。」亨德里克說,「瑪麗亞和我一起埋的。她哭了一整天,後來就再也沒怎麼說過話。」
此時,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老上校卻至始至終端坐於書桌後面,他的臉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角的皺紋也比剛才更多,更深。
「你為什麼想要冒充他?」霍夫曼問。
亨德里克的低下了頭,輕聲解釋說:「那是我的妹妹瑪麗亞,她帶著一個兩歲的孩子。那孩子叫威廉,是弗朗茨的兒子。兩個月前,我們回到歐洲後,她們母子倆暫住在海牙的一家簡陋公寓裡。」
他抬起頭,望著上校,繼續說。「弗朗茨活著的時候,曾經提到過,如果他回不了德國,他希望有人能替他看一眼他的父親。我只是想替他做這件事。但當我走進這棟宅子,看到他父親坐在那裡,看著我的眼神……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殘酷的真相說出來。」
對於騙子聲情並茂的表演,霍夫曼不以為然的冷笑起來。
「所以你決定繼續演下去,讓自己成為這個莊園的繼承人?」
亨德里克沒有否認。「我希望上校相信弗朗茨是真的回來了,哪怕只是多相信幾天。」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霍夫曼警長忽然站起身,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他先看了眼上校,又看向亨德里克,隨後對瓦爾特和甘納特說:「走吧,問詢到此為止。按之前的約定,所有記錄作廢,不留存。」
後面的事,都是馮·施特滕上校的家事,查清弗朗茨真正的死因,以及怎麼處置冒名頂替的亨德里克。
甘納特愣了一下,那是想說什麼,但被霍夫曼警長的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只好閉嘴。瓦爾特已經收拾好帆布工具包,放回醫生包里。
眾人即將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亨德里克的急促聲音,他苦苦哀求起來:「上校先生,請您要相信我。我的妹妹瑪麗亞的確帶著您的孫子,現在就住在海牙聖彼得街14號。是的,那個孩子叫威廉,兩歲,他的眼睛和弗朗茨是簡直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