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警長,你來了。」馮·施特滕上校的聲音有點沙啞。
霍夫曼上前一步,開始介紹隨行的兩位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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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您好!這位是科勒醫生,夏洛特醫院的住院醫師,目前還兼任柏林警察局的助理法醫。」
說著,警長又側身讓出一個位置,接著介紹:「還有甘納特警官。」
上校對兩位警官點了點頭,但下一刻的目光就集中在瓦爾特的身上,還有戴有白手套的右手上。老上校沒有問什麼,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幾個空椅子,說:「先生們,都請坐吧,他,要過來了。」
瓦爾特坐下時,他的目光卻透過落地窗投向了花園。草坪修剪得還算整齊,只是花圃里的花已謝了大半。
不多時,他看到一個年輕男人行色匆匆的穿過草坪,朝主樓的這邊走來。
不一會兒,書房的門被敲了兩下,然後輕輕推開。那個年輕男人就走了進來,他看上去大約26或27歲,褐色頭髮,五官端正,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痕,瓦爾特確定是彈片造成的,大約兩厘米長,癒合了很久,那是顏色和周圍的皮膚幾乎沒有差別。
年輕男人剛一進門,警惕的目光就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馮·施特滕上校的臉上。見狀,瓦爾特的內心嘆了一口氣。
「父親。」
老上校沒有回應。他只是朝霍夫曼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下巴:「這兩位是柏林警察局的警官,以及夏洛特醫院的醫生。依照官方的流程,他們需要向你詢問你在國外8年的經歷。」
年輕人點了點頭,說:「是的,我能理解。」接著,他在靠近壁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爐膛里並沒有生火,目前只有一堆灰燼。
霍夫曼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表格,但沒有拿出筆。
「你叫弗朗茨·馮·施特滕?」
「是的。」
「過去的八年你在哪裡?」
「非洲。」年輕人的回答很流暢,像是在心裡默誦過很多遍,「剛到的時候在德屬西南非洲的溫得和克附近做農活。第二次布爾戰爭爆發後,我自願參加了布爾突擊隊,一直在德蘭士瓦和奧蘭治活動。這一期間……
等到戰爭結束後,我跟隨一批撤退的布爾人,離開了德蘭士瓦,準備前往莫三比克.為身體不適,我在途中生了一場重病……直到兩個月前,在當地攢夠路費,這才搭船回來了。」
說話的時候,他下意識的會用指尖在膝蓋上敲打節拍。瓦爾特看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霍夫曼追問:「哪條船回來的?」
「『威廉明娜號』,從呂德里茨出發,中途停泊了里斯本和海牙,最後在漢堡靠岸。」
「『威廉明娜號』的船長是誰?」
「漢斯船長,灰色鬍子,左眼上有一道舊傷疤。」
「威廉明娜號從開普敦出發的時候裝載了什麼?」
「主要是羊毛、銅礦石和鉛礦石。」
「同船乘客你還記得誰?」
「一個叫赫爾曼的機械師,從德蘭士瓦回來,要去漢諾瓦投奔親戚。還有一對老夫妻,返回荷蘭的布爾人,要去鹿特丹。其他人沒有太多交流。」
霍夫曼繼續問下去,從入境記錄到證件查驗,每一條都問得很細緻。年輕人對答如流,沒有停頓,甚至主動補充了一些細節,包括呂德里茨港口的船票價格是四百個馬克,二等艙位,里斯本停靠的那天在下雨,漢堡登岸那天的日期是上個月十九號。一切都像是真實的。
對於這些細節,瓦爾特沒怎麼在意,那是在這個電報時代,想要在千里之外,充分驗證對方言辭的真偽,還是非常麻煩的,成本太高,時間太長。
霍夫曼繼續發問:「戰爭爆發前,你在德蘭士瓦農場幫工的時候,農場種什麼?」
「玉米和菸草。」
「那兒的雨季從幾月開始?」
年輕人立刻回答,「十月。」
霍夫曼又問:「布爾戰爭期間,你在哪支部隊服役?」
「德蘭士瓦突擊隊第二騎兵中隊。」
「你們連隊的指揮官是誰?」
年輕人想都沒想,張口回答道:「是范德梅爾上尉。」
「你在戰爭中有沒有受過傷?」
「兩次。一次左小腿,流彈擦傷。另一次下巴,被碎石頭劃的。」年輕人指了指下巴上那道疤痕,「這道癒合得不太好。」
霍夫曼沒有追問,轉向了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他問:「你決心離開德國的時候,與家裡的關係怎麼樣?」
年輕人的表情收了一下,語氣誠懇的回應說:「的確不太好。我父親……不想讓我走。我母親也很難過。但那時候我太年輕了,太任性了,什麼也不懂。」
「你後來有沒有後悔過?」
年輕人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有時候會,尤其是在德蘭士的夜裡,一個人躺在帳篷里,孤獨無助的時候。」
霍夫曼聽完之後,當即合上了手中的文件袋。很快,警長轉頭看向了馮·施特滕上校,兩人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而,上校的睫毛僅僅動了一下,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片刻之後,霍夫曼將目光重新轉向了那個年輕人,他說:「基本情況我們都了解了。謝謝你的配合,接下來,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年輕人禮貌地微笑:「隨時都可以。」
隨後,書房裡變得安靜了,霍夫曼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像是在等什麼。老上校的目光也從年輕人臉上移開,落到了瓦爾特的身上。
霍夫曼清了清嗓子,「科勒醫生。」
瓦爾特沒有說話,起身走到書桌旁。在眾人注視之下,他從隨身的醫生包里,取出一隻半新的帆布卷包,放在桌上,解開繫繩,慢慢展開。
很快,採血針、玻璃試管、玻璃片、紗布,以及酒精棉球,每一件都整整齊齊的擺放在桌面。
年輕人目光掃過科勒醫生擺弄的醫用器具,開口問道:「您這是做什麼?」
瓦爾特語氣平和的回覆道:「只是一項很簡單的檢測。」
「哦,檢測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上校的親生兒子,說得準確點,就是排查你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聽到這裡,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停滯了,隨即又恢復如常,他反問道:「醫生,剛才的問題我都回答了,而且條條都對得上。現在又拿出這些,是覺得我有什麼問題嗎?」
瓦爾特搖搖頭,解釋說:「不,你答得很好,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表現的太過於完美,而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