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向前駛去,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廂輕微的顛簸了一下。
甘納特靠著車廂壁板,接著又問:「那現在呢?」
「就在前天,一個自稱弗朗茨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莊園門口,他的身上還穿著當年離開時的衣服,據說人瘦了很多,但相貌、聲音、舉止等,都和離家的時候幾乎一樣。」
說道這裡時,霍夫曼的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只是上校心裡有懷疑,便私下找了幾個當年見過弗朗茨的老朋友來辨認,但每個人都說,這就是弗朗茨本人。」
「既然如此,那上校為什麼來找我們?」甘納特很是納悶。
霍夫曼解釋說,「因為他依然覺得哪裡不對勁,是的,他覺得那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不經意露出來的表情,那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讓他覺得這個人不是他的兒子。反倒是上校的妻子和朋友們,都一口認定對方就是失而復得的弗朗茨。這一切,讓他感覺很是苦惱。」
瓦爾特一直沒有開口,此時他插問了一句:「既然有疑問,為什麼不走正式流程?按帝國的規定,長期旅居國外回來的德意志公民,必須先到其轄區的警察局登記,並接受必要的問詢。」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上校今年差不多七十歲,他是容克貴族圈子裡有不小名望的人,在軍隊裡還有不少舊部。如果鬧出『兒子是冒充的』這種醜聞,他和他家族的臉面往哪裡擱?」
警長看了瓦爾特一眼,繼續說:「所以他找了警督,那是米勒當年在上校的團部當過參謀,受過不少他的關照……嗯,所以,我們今天是以官方的身份做非正式的問詢。而且問完就走,中途不留任何記錄。
如果查明沒有問題,我們就是代表柏林警方,完成了正式問訊;如果存在有問題,那我們三人從沒出現在馮·施特滕上校的莊園裡。而且莊園隨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與柏林警察局無關。」
瓦爾特聽後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也不再追問。
這種認親的事情放在後世,只要檢驗父子二人的DNA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警察和醫生勞神費力的趕來,處理退役上校的家務事。至於現在,DNA檢測是不可能有的,不過……
忽然,瓦爾特想起在柏林醫學院讀書時旁聽過的那次法醫學講座。門策爾副教授在展望病理學的未來時,曾提到一位奧地利醫生,蘭德施泰納,三年前在奧地利發表過一項關於血型的研究。
想到這裡,瓦爾特向外張望了一眼,確認馬車正行經醫學院的主教學樓,他忽然探出車窗,叫停了馬車。
「請等一下,我去學院取幾樣東西。」
話音未落,瓦爾特已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拎起醫生包,快步朝醫學院大門走去。片刻之後,瓦爾特重新回到馬車裡,但沒有多作解釋。
馬車重新啟動,繼續前行。二十分鐘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
兩側房子的門楣上能隱隱的辨認出,當年的十八世紀的精美雕花裝飾,只可惜時間久遠,加之保養不好,很多都已經風化的不成樣子了。
霍夫曼把手中的文件袋重新系好,又補充了幾句,「與上校的交談中得知,那個自稱弗朗茨的年輕人,能夠說出所有童年細節。馮·施特滕上校故意說錯了幾件事,他說弗朗茨小時候養過一條黑狗,其實是褐色的。那個年輕人糾正了他,說『那條狗是褐色的』。上校又說弗朗茨六歲那年從馬背上摔下來磕破了右腿膝蓋,年輕人說他記錯了,是左邊。每一件都是對的。」
「既然如此,那上校到底懷疑什麼?」瓦爾特再度發問。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轉述那句話。「我也這樣問過,馮·施特滕上校只回了一句話,『這是一個老兵不安的直覺。』」
警長說道:「上校說,1870年色當戰役的時候,他在前線指揮一個騎兵中隊。那時候法軍還沒露出徹底敗象,但負責對敵偵察的他,就是覺得不對勁,篤定法國皇帝會選擇突圍……兩天後,拿破崙三世果然帶兵試圖從色當要塞突圍,但被早準備的普魯士軍隊截住,整整八萬法軍全部成了俘虜。」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霍夫曼繼續說道:「那以後,他就相信一件事:有些直覺,你拿不出任何的證據,但它就是準的可怕。那個年輕人一切都對得上,說話、走路,就連進門時低頭躲門框的動作,跳不出半點毛病。但他坐在自己對面的時候,上校後頸上的汗毛就不受控制的豎了起來。」
瓦爾特還是開口了,他語氣平靜地問:「上校的這個直覺,從來就沒有落空過嗎?」
「他說只有兩次:一次是1870年。一次是現在。」霍夫曼停頓了一下,「上校很希望這一次自己是錯的,但他又不覺得自己會錯。」
此時,無論是瓦爾特,還是甘納特沒有再接話,車廂里保持著安靜。不久馬車開始減速,在前方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棟灰色的老宅。
最終,馬車在一棟老舊的貴族宅邸前停了下來。陽光斜照在門廊的愛奧尼柱上,把石柱的溝槽照得明暗分明。
霍夫曼踩著踏板下了車,他先是整理一下制服,然後示意兩人跟上自己。他走到門前,在那扇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大門不久就開了,老管家站在門內,看見門口站著兩名警察和一名醫生,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的目光從霍夫曼的肩章移到甘納特的制服,再到瓦爾特的專用醫生包,然後微微欠身:「三位,上校正在書房等候。」
門廳里有光,牆壁上掛著一排肖像畫,從十八世紀戴著假髮的先祖到近代的家族成員,衣飾風格依次更迭。
瓦爾特的目光在四周掃過,沒作停留,便隨隊伍繼續向前。
管家來到了走廊盡頭,在一個半掩的門前停下腳步,他側身讓開,抬手示意客人進入。
書房的裡面,擺放著一張的橡木書桌。一位坐著年近七旬的老人,就坐在書桌旁。顯然,書房的主人就是馮·施特滕上校。
此刻,老上校穿著一套舊式普魯士軍裝,哪怕是在自己的書房裡,老軍人領口上的紐扣,依然扣得一絲不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