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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上校的兒子(上)

2026-08-31 22:31:24 作者: 管殺不管填
  甘納特碩大身軀坐進來的時候,整輛車明顯往他那側沉了一下。他手忙腳亂地扶住扶手,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霍夫曼警長最後上車,拉上車門,在對面坐下來,伸手敲了敲車廂壁板。木板發出兩下沉悶的叩響,馬夫應了一聲,鞭子在空氣中甩出一聲清脆的「啪」,馬車穩穩地駛出了院子,穿過側門上了大街。

  此刻的亞歷山大廣場上變得非常熱鬧:報童在街角揮舞著報紙,大聲喊著頭版頭條;一輛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對面駛來,車廂里擠滿了人,有人站在踏板上扶著欄杆,有人把胳膊伸出窗外;麵包房的門敞開著,熱騰騰的烤麵包氣味飄散到街上,和煤煙、馬蹄揚起的塵土混在一起;幾個穿著深色大衣的公務員從街邊快步走過,腋下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

  瓦爾特隔著車窗望著外面,這個古老的城市在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著,而他們正乘坐一輛警用馬車穿過它的中心,前往一個退役上校的宅邸。依照霍夫曼警長的介紹,他們要去驗證一個失蹤了八年的人,是否還是他自己。

  搖晃不定的車廂里,霍夫曼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解開繫繩,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他沒有遞給瓦爾特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目光掃過紙上的幾行字,似乎反覆確認什麼信息。

  「米勒警督的老上司,退役上校馮·施特滕。早年是普魯士近衛軍的騎兵指揮官,參加過普奧戰爭和普法戰爭,在軍界有不少老關係。」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之前在米勒警督的辦公室,與上校在電話里溝通了十多分鐘……他有個兒子叫弗朗茨。八年前去了非洲。走的時候十七、八歲,隨後的好幾年也沒有向家裡寄過一封信。」

  「失蹤了?」化身好奇寶寶的甘納特立刻追問了一句。

  「不是失蹤,是出走。」霍夫曼似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道:「弗朗茨當年是在柏林大學讀書,因為受到了左派學生組織的煽動,寫過幾篇反對皇帝與反對帝國的文章,甚至還在一份叫《自由青年》的小報上發表過詩。

  上校發現之後,當即勒令他從學校退學,還準備送進柏林近郊的一家軍校。為此,父子倆大吵了一架,年輕氣盛的弗朗茨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霍夫曼在談及「左派學生組織」、「反對帝國」、「反對皇帝」等幾個敏感詞的時候,他的語氣就加重了一點,感覺有些忿忿不平。此時,警長他的下巴變得繃緊,目光掃了車廂里其他兩人,但下一秒又收了回來。


  甘納特聽完只是「哦」了一聲,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低頭保持沉默,像是政治立場對他而言和天氣差不多,知道有這回事,但不太值得花時間去琢磨。屬下的這種態度讓霍夫曼多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此刻的瓦爾特似乎不願意加入這場對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雖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內心已經浮想聯翩了。

  在1903年的柏林,一個人的政治立場會直接影響他的職業道路、社交圈子,甚至在某些場合決定他,還能不能繼續待在這座城市裡。

  不過,醫生這個職業給了瓦爾特一道天然的庇護。按照當時的主流觀念,醫生代表著科學和權威,能夠救死扶傷,值得大眾的尊重與信賴,擁有相對獨立的社會地位,只要不公開發表立場鮮明的政治言論,大多數人都願意默認他們是立場溫和的專業技術人才。

  儘管在大部分的時間裡,柏林、普魯士乃至帝國的醫生群體內部,也是涇渭分明的,分為左、中、右三派。

  甘納特偷偷瞟了一眼霍夫曼手中的文件,咂了咂嘴,忍不住問了一句,「弗朗茨去了非洲?」

  「準確的說,是去了德屬西南非洲,溫得和克那一帶。」霍夫曼解釋說,「按當時的政策,主動前往殖民地冒險的德國男性公民,可以免除本土的兵役義務。他走的當天晚上,馮·施特滕上校坐在書房裡沒有出來,上校的妻子卻哭了一夜,但第二天照常騎馬出門,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等到警長說完這句話,車廂里再度恢復了安靜。此刻,街道兩旁的建築正在從繁華的商業區,過度到安靜的住宅區。

  「不過弗朗茨到了非洲之後,並沒有安安分分地待著。」霍夫曼繼續說道,「4年前,英國人為了黃金和鑽石,發動了第二次布爾戰爭,開始大規模進攻德蘭士瓦和奧蘭治,弗朗茨加入了布爾人的突擊隊,成為一名志願者,幫著荷蘭農民抗擊英國人的入侵……他在戰場上待了將近兩年,打過幾場硬仗,還曾經被英軍俘虜過一次,關進了開普敦附近的戰俘營。」

  「他逃出來了嗎?」甘納特略顯激動的問道。

  「逃出來了。具體怎麼逃的,沒人說得清楚。在獲得自由後,弗朗茨第一次給家裡寫了信,但在信里也只提了一兩句,說是趁著換防的時候混在運糧車裡走的。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被英國人抓住過。」


  霍夫曼接著說,「他隨後一直待在布爾人的反抗勢力,直到戰爭結束之後,這才帶領一批拒絕效忠英國的布爾難民,流亡到德屬西南非洲和莫三比克。」

  甘納特低聲說:「也就是說,他一直都在南非,是在幫荷蘭人,哦,是布爾人打仗?」荷蘭語中,所謂的布爾人,就是荷蘭農民的意思。

  言語之間,年輕警察的語氣和剛才不太一樣了。在他看來,一個十七、八歲離家出走的年輕人,在異國的戰場上作為志願者對抗蠻橫無理的英國佬,被俘,又逃走……這在他聽來,更像是一個驚心動魄的冒險故事。

  霍夫曼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在柏林的中下層,尤其在紅堡那些常年和街頭打交道的警員中間,憎惡英國已經成了一種默認的政治正確。

  布爾戰爭期間,英國人在南非建立不少集中營,把大量無辜平民關進去的消息傳到德國之後,整個德意志帝國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一種對英國的敵意。

  柏林的報紙上,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都連篇累牘的報導英國-軍隊的暴行,酒館裡時不時的有人舉杯為勇敢的布爾人加油,就連街頭賣報的小孩都知道「所有的英國人都不是好東西」。

  霍夫曼雖然不喜歡弗朗茨在國內的,所謂的政治中立立場,但同情弱小的布爾人,支持他們對抗強大英國人的這件事上,兩人很是默契的達成了一致意見。畢竟,大部分的荷蘭人也屬於日耳曼體系中的一員。




  不過,瓦爾特依然沒有說話,現在的他,反而需要保持自己的政治中立,除非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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