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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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雪雁手中緊緊攥著的書信,不由得納罕起來:
「雪雁姑娘尋我,可是林姑娘有什麼事情?」
雪雁未曾想到王珩如此敏銳,先是一愣,旋即便定了定心神,朝著王珩柔柔福身:
「王家大爺,我們姑娘有封家書,想要送去揚州。」
「只是這兩日,府里送信的人都說,南邊的驛路已經斷了。便是送得出天京,也沒人敢往揚州去。」
說到此處,她抬起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期期艾艾道:
「我聽人說,王家大爺是從千里之外的朔州來的,想來認識些外頭的道路。您……您能不能替我們姑娘想想法子?」
王珩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思頓時轉了幾轉。
林黛玉乃絳珠仙草下世,身邊神異之物想來不少。即便不說旁的,單說她親筆所寫的詩詞書畫,若能落到自己手中,未必不能成為新的裝備。
若是借著替林黛玉送信的由頭,同她有了牽扯,往後再謀一幅親筆書畫,自然容易許多。
只是……
王珩看著雪雁滿含期盼的眼睛,到底沒有開口欺瞞。
「這封信,我送不出去。」
此言一出,雪雁臉上的希冀頓時散了個乾淨。
「連王家大爺也沒有法子?」
王珩搖了搖頭:
「眼下赤軍已經合圍天京,通往南邊的官道上,到處都是赤軍游騎。莫說是一封尋常家書,便是朝廷的加急軍報,如今能不能安然送出去,都不好說。」
「我若今日為了討你一句謝,只管將信收下來,轉頭隨意找個地方一扔,再告訴你信已經送到揚州,你又去哪裡查證?」
雪雁聞言,眼圈愈發紅了。
「那……那我回去,怎麼同姑娘交代?」
她原是林黛玉自揚州帶來的丫鬟,在這榮國府中,也只有主僕二人算得上是真正相依為命。
如今書信送不出去,姑娘心裡還不知該如何難受。
王珩見她慌了神,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提點了一句:
「書信的事情暫且放下。你回去以後,不妨勸林姑娘暗中備些自己吃用的東西。」
雪雁抬起頭來,面上有些不解。
王珩繼續道:
「姑娘如果若是有意,不若準備些拿出來便能入口,又沒有太大氣味的東西,此物……最好多備一些。此外,逃難路上,結實的鞋襪,也需得都收拾好。」
「姑娘家家的,若是折騰不到刀劍,也可準備些剪子之類可以防身的器具。」
雪雁聽得懵懵懂懂,只是疑惑:
「可是王大爺,縱觀榮國公府里,這樣多人,縱使要南行,也有老太太和二奶奶照應,我們姑娘……還怕沒有吃食麼?」
王珩聞言,只是輕輕嘆了一聲:
「平日裡,自然不用怕。」
「可若真到了逃難路上,誰還能時時顧得上誰?屆時,只能自救罷了。」
說到此處,他看向雪雁,神色認真了幾分:
「這些話,原不該由我一個外男講給林姑娘聽。畢竟有句話叫作交淺言深,若叫旁人聽見了,興許還要說我危言聳聽。」
「只是事關性命,我不得不多嘴一句。」
「女兒家在世,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走。與其將性命全託付在旁人手中,不若自己多做一手準備。」
雪雁淚眼朦朧地看向王珩,一時間似懂非懂。
王珩也沒有再多言,只是朝她微微頷首,便轉身出了角門。
……
離開榮國府後,王珩還未來得及回京郊劉家莊,便先照著平兒書信上的地址,尋到了冷子興的古董鋪子。
冷子興是周瑞家的女婿,素日裡最是個奸猾人物。
他見王珩衣著寒酸,又是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給出的價格自然算不得厚道。
王珩卻也懶得同他爭辯,只將鳳姐私庫中那些不甚打眼又沒有印戳的古董並金銀細軟,一件件變賣出去。
其中王珩倒是沒有抽取潤手費,便是合該落進自己手中的跑腿銀子,他也一文未取。
當然,此舉……是有緣由的。
王珩可不是白白好心的性情。
待銀貨兩訖,王珩提著銀錢出了鋪門,沒有立刻離開。
他只裝作尋找道路的樣子,在鋪子周遭轉了一圈,將前後門戶並相鄰巷道一一記在心裡,這才若無其事地混進人群之中。
別人不知道冷子興是什麼東西,他還不知道麼?
周瑞家的一門,替主子放印子錢、給姨娘灌墮胎藥、送宮花勢利眼,什麼腌臢事情,她可都沒少沾手。
冷子興既能做周瑞家的女婿,又能在京中經營古董買賣,手腳自然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真要說起來,王珩在京中的同袍故舊里,也有人認識古董鋪子的掌柜。
他何必捨近求遠,偏偏來尋冷子興?
自然是為了等天京城破,四下大亂的時候,將這古董鋪子裡的東西一併洗劫了。
說一千道一萬,不過也是為了黑吃黑罷了。
他王珩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
周瑞一家從來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王珩更不是什麼好東西。
兩相較量,只看誰下手更快了。
……
處理好這批東西,王珩又匆匆從角門進了榮國府。
平兒將銀錢清點完畢,俯身湊到鳳姐耳畔,小聲報了個數目。
鳳姐聽罷,瞳孔微微睜大,面上竟然露出幾分納罕和錯愕來。
府里的下人替主子辦事兒,少不得要從中抽一層油水。
諸如賴大家的,周瑞家的,哪一家辦事兒不是這個理兒?
這是府中下人積年辦事的理兒了。
鳳姐素日裡掌管偌大的榮國公府,又如何會不知道?
她原本想著,王珩縱使從中抽去一層,只要事情辦得妥當,自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誰知眼下送回來的銀錢,竟比她預想中還要多出不少。
鳳姐重新打量起王珩來,嘴角笑意也愈發真切:
「王兄弟,你這般實誠,叫我怎麼好意思?我叫你辦事,原本便是念著這門老親,可是為著讓你白白幹活的,這說出去,不知道,只怕還以為我王熙鳳是什麼周扒皮不成?」
王珩聞言,只是拱手,微微一笑,言辭端的是不卑不亢:
「二奶奶既然信得過小子,小子自然不能因幾兩銀子,壞了奶奶的囑託,銀子事小,奶奶的事兒大,奶奶對我有恩,我又怎好因著這些銀錢,辜負了奶奶的信賴?」
鳳姐聽得那叫一個眉開眼笑,這一個心喜,轉頭便沖平兒吩咐起來:
「你瞧瞧,你瞧瞧,人家王兄弟這般實心眼,再瞧瞧府里那些只知道伸手的玩意兒,都說我素日裡不饒人,但卻沒人知曉我平日裡操心的苦悶,我只恨身邊不多出五六個這般的王兄弟,也好叫我不時時操心。」
「好平兒,你把我那裡採買的鹽和糖取些來,給王兄弟帶回去,也算我這個做奶奶的一點心意。」
不多時,平兒便將東西包好送來。
那鹽潔白細膩,正是上好的雪花細鹽。糖也是難得的白糖,莫說眼下,就是放在往日,也不是尋常百姓家中能夠日日吃用的東西。
鹽糖原就是逃難路上少不得的。
偏偏朝廷對這些東西管得嚴,外頭百姓便是有錢,也只能買到苦澀發黃的粗鹽。
王珩這回沒有半分客氣,伸手便接了過來。
「多謝二奶奶。」
出了榮國府,待轉過一處無人的巷角,他伸手按住鹽糖。
下一瞬。
東西已然被收入白玉佩的芥子空間。
王珩心中稍稍盤算。
糧食,鹽糖都有了,接下來還要替黃牛準備豆子乾草之類的嚼用,除此之外,逃難路上的清水也不能少。
想到這裡,他再不停留,步履匆匆地往街市另一頭去了。
……
另一邊。
雪雁回到賈母院中的碧紗櫥時,林黛玉正坐在窗下,案上還攤著一張寫到一半的信箋。
黛玉見她紅著眼回來,手中的書信卻原封未動,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
只是待雪雁將王珩說過的話,從頭至尾複述一遍後,她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清瘦的面容上,也露出幾分恍惚之色。
過了半晌,林黛玉才抬起眼來,驚疑問道:
「那位王家兄弟……當真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