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聞言,眉頭微微一挑,只是開口問起來:
「話雖如此,但容小子問一句,二奶奶既要處置私庫中的東西,這事情……總該有個輕重緩急,這其中的前後輕重,還請二奶奶指點則個。」
鳳姐聞言,不由得有些訝異。
她方才故意提起私庫,便是想瞧瞧這王家兄弟聽見私庫,會不會面露貪色。
誰知王珩卻是個胸有溝壑的,聽見這話,反倒是細細思量來,顯然,她這位王家的老親,並非只是個見錢眼開的人。
鳳姐心中對於王珩就愈發滿意起來,同時心中不由得更加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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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而朝平兒遞去一個眼色。
平兒立時會意,轉身便走進裡屋。
不多時,只見她捧出一個烏木托盤,上頭齊齊整整碼著二十來枚銀錁子。
王珩看了一眼,心中也不免感嘆。
說起來,王熙鳳出閣時十里紅妝,陪嫁自然不是尋常官宦人家可比。
難怪到了後來,榮國府公中帳面漸漸支撐不住,連王夫人這個「娘家人」,都把帳面上的主意打到了鳳姐的嫁妝上。
反觀王熙鳳呢?
到底是自個兒手裡有錢,她平日說話做事,才有那般的底氣變得潑辣爽利。
豈不聞那一句,離了她王屠戶,難道還只能吃帶毛豬?
卻說這邊,平兒將托盤送到王珩跟前,含笑盈盈便道:
「王兄弟,這是奶奶預先給你的使費。」
王珩看著眼前的托盤,只是沉默不語,並未立時伸手接過。
鳳姐見狀,不免納罕,挑眉一問,似是頑笑:
「怎麼?王兄弟是覺得這些銀錁子少,還是不肯替我辦這件事?」
王熙鳳的這性子,還真不是一般的急。
王珩聞言,不由得失笑,只是開口:
「二奶奶誤會了。」
「銀子自然是好東西,試問這天底下,誰不喜歡呢?只是眼下……相比起銀子,小子卻是一個不情之請。」
鳳姐身子往後一靠,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你且說來聽聽,你是我老親家的兄弟,如今我又仰仗你,只要你不是向我要天上的月亮,我便是想千個萬個的法子,也得找出來,幫你辦成這事兒。」
王珩啞然,鳳辣子的這張嘴,還真是……
他搖頭,便笑道:
「二奶奶,小子早年在朔州軍中時,常聽軍中將官說起九省統制王大人,素來聽聞,王大人整飭軍務,威名遠揚,小子雖無緣拜見,但好歹也是軍伍中人,對於王大人,自然心中仰慕已久。」
鳳姐聽見他誇起自家叔父,眼角的笑意頓時濃了些,顧盼之間,眉眼愈發多了幾分得色。
王珩見狀,更是莞爾,多添了幾句話:
「小子如今雖有幾分氣力,手中卻只有一柄短刀,倘若將來真到了逃難路上,難保不會碰見甚麼剪徑蟊賊,屆時,只怕有一柄短刀……遠遠不夠!」
「而二奶奶手中若是有王大人昔日用過的刀劍,小子舔著臉,也得問二奶奶要上一把?王大人所用的刀劍,自然是極好的,不管是拿來防身,亦或是佩在身旁,時時提醒自己,莫要辱沒了王大人的清譽。」
這話可就撓到了王熙鳳的癢處。
王熙鳳娘家勢大,她自己也素來以王家為傲。
眼下她見王珩雖是邊軍出身,但也如此敬重王子騰,嘴角的笑容倒多了幾分真切之意。
只聽得王熙鳳笑著開口便道:
「我倒是王兄弟究竟為得個甚麼,原來是為了這個。」
「旁人來問,我這裡自然未必是真有的,偏王兄弟來了,這也算是問著我了。」
鳳姐轉頭看向平兒,掩唇一笑便開口:
「平兒,你去將西邊庫房那箱籠底下的雁翎刀,替我取來。」
平兒略一思索,想起那件物什,心中納罕,奶奶竟捨得將這東西拿出來,只是礙於王珩在場,面上絲毫不顯,只是轉身往裡屋去。
另一邊,王熙鳳面對王珩,卻依舊露出一派笑盈盈的模樣來:
「王兄弟也有所不知,那柄雁翎刀,說來原是我叔父早年巡邊時佩戴過的。」
「後來我出閣那日,我嬸娘說女兒家家的,學男兒武當弄槍,放些刀劍做甚麼,讓外人聽去,沒得叫人笑話。」
「後來,還是叔父說了,王家的姑娘自是與旁人不同,家裡這才將叔父曾經用過的舊兵器壓在我嫁妝箱底。」
「一晃數年,這些老東西,放了這些年,也沒見過天日,如今給了王兄弟你……呵,倒是正合適。」
說話間,平兒已經捧著那柄雁翎刀出來。
王珩伸手接過,只覺得手中頓時就是一沉。
就在此時,一層淡青色光幕悄然浮現。
【檢測到可佩戴裝備】
【裝備:精良·王氏雁翎刀】
【作用:佩戴後可通曉軍中刀術,其中精通出刀、換步、格擋、卸力之術,每每刀劍出鞘,宛若苦練十年的功底】
王珩見此,心下一喜。
之前他空有蠻力,如今又有刀術傍身,再加上堪比兩個成年男子的力氣,若是在逃難路上,遇到三五個流離的亂兵,只怕都很難近得了他身了。
「小子多謝二奶奶賜刀,奶奶此番所託,小子就算是看在王大人的這把刀,也必定盡力而為。」
鳳姐聽見這話,面上笑意愈發真切起來,她看向王珩的時候,不免再度嘆息這為何不是自家親兄弟,難免有些悵然,只是面上依舊笑盈盈,轉身便衝著平兒吩咐:
「好平兒,你且領著你王兄弟去庫房好生瞧瞧,任憑他說得天花亂墜,此事若是不辦妥,我可是不依的。」
……
榮國府後院。
守門婆子見是平兒親自過來,半句也不敢多問,忙取鑰匙開了庫門。
等私庫的大門一打開。
王珩抬眼望去,不禁一怔。
只見庫中箱籠疊架,靠牆擺著成匹的綢緞,朱漆木箱上貼著不同年份的封條。
另有幾隻沒有蓋嚴的匣子,露出裡頭金銀器皿的一角。
這還只是鳳姐嫁妝中的一處私庫。
兩人正往裡走,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媳婦領著兩個婆子,從旁邊廊下匆匆經過。
她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雖是步伐急促,但仔細看去,那管事婆子的眉梢眼角處,卻透露出幾分掩蓋不住的喜氣。
王珩眉梢一動,微微側頭,輕聲詢問起來:
「平兒姑娘,敢問方才過去的那位,可也是府中的主子不曾?」
平兒聞言,倒是抿唇一笑。
「王兄弟,你這就認錯了。那是賴大家的,說起來,那可是老祖宗跟前最有臉面的管事婆子。」
平兒目光放在賴大家遠去的背影上,目光中,透露出幾分複雜來:
「實話不怕告訴王兄弟,這位賴大家的媽媽,雖說不是府中的主子,可賴家幾輩子都在府中當差。老祖宗又素來是個念舊情的人,但凡是府里的小廝丫鬟見了她,都得恭謹著些。」
語罷,平兒似是怕王珩不相信,又添補了一句:
「王兄弟若是不相信,大可滿府大聽去,在府裡頭,見了賴大家的管事嬤嬤,有的時候,只怕比見了正經奶奶還要恭敬幾分呢。」
王珩面上點頭,心中麼……
賴家,他怎會不記得?
需知,榮國府公中帳面虧空,主子們的日子尚且要靠王熙鳳的嫁妝,以此才能勉強度日。
可賴家一個奴才之家,卻能在外頭置辦田莊宅院。
這要是傳出去,簡直是駭人聽聞。
更遑論後來榮寧二府敗落,賴家的子孫反倒是脫了奴籍,通過讀書科舉得了功名,甚至還給家裡的賴大家的搏了個誥命。
要王珩說起來,奴才做到這個份上,也算世間少有。
再看方才賴大家的那副神色,行色雖然帶了幾分急切,但王珩心中暗自思忖,王熙鳳找上他,是為了處理私庫嫁妝一事,但府中私庫不止一處,賴大家的之所以忙碌……是否,又是因為處理變賣家產之事呢?
而真要說起來,從冷子興的古董鋪子就能看出,變賣家產一事,必然是少不了好處。
想來賴大家的,也從其中得了不少油水。
王珩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榮國公府眼下恍若大廈將傾,如今府中這些管家媳婦,早已趴在府內的樑柱上,將其中的油水啃得滿嘴流油。
既然這些府中的碩鼠都能從中搬走金銀,為自家子孫置辦退路,那麼他王珩,為何不能趁大廈尚未倒下,替自己謀一條更好的出路?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來,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只是……究竟該如何做,尚需慢慢盤算。
……
正在王珩手握平兒的書信和囑託,正欲從角門離去的時候,一個丫鬟匆匆跑來。
轉過牆角時,那冒失的小丫頭,一頭便撞了個滿懷!
王珩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卻驚覺,此人正是先前跟在林黛玉身側的雪雁。
雪雁抬起頭來,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驚慌之中,透露出幾分怯生生的意味來。
雪雁顯然也沒料到在這個時候,會撞見外男,嚇得慌忙退開,屈膝便要賠罪。
王珩抬手攔住她:
「不過撞了一下,不妨事。」
說罷,他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於賈府後院中,再度多惹出是非來,轉身便要離開。
誰知才走出兩步,衣袖忽然被人從身後輕輕扯住。
王珩回過頭去。
雪雁緊緊攥著那封書信,期期艾艾,小聲問道:
「敢問,您……您可是璉二奶奶家的老親,那位從遠方來的王家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