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這一聲落下，王珩牽著牛繩的手，心中頓時划過一抹瞭然，再度抬眸時，他只笑著露出一絲痕跡來。
王珩原以為，鳳姐雖說是個潑辣的性子，但自己想要等到鳳姐派人找上門來，至少還要等上半日。
只是他不曾想，這位璉二奶奶的性子，竟比他預料中還要急上幾分。
或者說……眼下的情況，比王珩想像的，還要危急數倍。
王珩心思一定，轉頭便看向那牲口販子，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來：
「這位兄弟，勞煩你替我將牛送去城外劉家莊，村口往東數第三戶，門前堆著兩垛乾柴的便是。」
牲口販子頓時受寵若驚，他方才只顧著偷眼打量平兒，如今反應過來，才知這位貌不驚人的王兄弟，竟是有這樣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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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知，他雖不認得平兒，卻看得出這姑娘身上的衣裳料子不俗，且又看她行為舉止，絕非小門小戶里出來的。
牲口販子連忙接過牛繩，拍著胸脯，就差立誓賭咒了：
「小哥兒只管放心！小人就是把自己丟了，也不能把您的牛丟了。一路上草料飲水之類的，小人都替您照應妥當，保管送到地方時，一根牛毛都少不了！」
……
此時，鳳姐房中卻不甚安生。
賈璉坐在炕沿邊上，一隻手搭著膝蓋，聽鳳姐將老太太的吩咐細細說完，眉頭早已皺成一團。
若真要舉家南行，家裡的這些金銀細軟如何帶走？
鳳姐素來是個要強的人，可饒是如此，眼下也忍不住揉了揉額角，頗有些頭疼。
「如今城門立在天京外頭，這城牆一攔，咱們坐在宅院裡的婦道人家，誰又能知曉這外頭究竟是個什麼情形？」
「卻說那王珩從死人堆里走出來，把城外那吃人的事情，又是說得有鼻子有眼，活脫脫一副慘狀，且我托娘家人去打聽了，北靜王府偏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暗中備好船隻馬匹。」
「我倒是不信，這世上，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這一次兩次倒也還罷了，三次五次呢？」
「莫不是真要等到了兵臨城下的時候，咱們這些勛貴人家，還要抱著這些家裡的細軟箱籠，一個個擎等著等死不成？」
賈璉聞言，雖然覺得事情不至於如此，但見王熙鳳這般剛強的人兒，此刻卻因著這事兒，少有地露出愁容，一時之間，確實生出幾分憐惜來。
他挪近了些身子，伸手欲要去握住鳳姐的保養得宜的手，最終一口一個好奶奶的哄著：
「我的好奶奶，放心罷，天便是塌下來，還有你璉二爺替你頂著。」
「我璉二沖你賭咒，哪怕真要南行，我也必定將你護得妥妥噹噹，絕不叫你在路上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這話說得好聽，鳳姐聽在耳中，心裡倒真有些泛酸。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更何況她與賈璉呢。
真要說起來，夫妻這些年，賈璉雖有千般不是，到底也是她的男人。
只是王熙鳳心中微動，剛想說一句軟話，賈璉已湊到了近前。
就在這時。
他身上一股甜膩的脂粉香氣，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鳳姐臉上露出的那一絲柔和之意，頃刻便淡了下去。
她心中更是狠狠啐了一口！
昨日還不知宿在哪個娼婦粉頭房中，今日便敢跑到她跟前賭咒發誓，說什麼護她周全，只要有他璉二在！
果然，男人的嘴，半個字都信不得！
如今尚在國公府，上頭有老太太壓著，她王熙鳳的娘家更是得勢，可賈璉呢？
照舊在外拈花惹草。
賈璉也並非不知王熙鳳的醋勁兒大，可他倒好，只顧著自己偷吃，偷吃倒也罷了，還舞到她王熙鳳頭上，讓她知曉。
如今都這般，若真到了逃難路上，只怕那會兒，自顧不暇，他賈璉一介貪花好色的孱弱勛貴，又能護王熙鳳多久？
怕是那個時候，賈璉遇著一個年輕標緻的，便早忘了她這個黃臉婆！
鳳姐心中已經是厭煩至極，看著賈璉，恨不得仔細剝開他的皮，看一看裡頭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
但此時，她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賈璉胸口，將人往外推了推，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二爺有這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眼下，我還有件要緊事須得交給你辦。」
賈璉還當她被自己哄好了，一聽有差事，又是賠笑著逗哄起來：
「哎喲！奶奶有什麼吩咐，只管吩咐小的便是，哪裡值得這麼說。」
王熙鳳輕笑一聲，心中實則毫無波瀾，只是開口：
「老太太叫咱們暗中備些米糧，你往外頭走一趟，替我尋幾家平日裡就穩妥的糧鋪，先買五百石米麵，再備些牲口嚼用的吃食。」
賈璉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這麼多糧食，仔細算下來，可不是一筆小買賣。
這其中若是經手採買，裡頭哪一樣不能做些文章？
這樣一想，賈璉臉上的笑意立時真切了許多。
「還是奶奶會使喚人！這樣的大事，也只有交給我才辦得妥當。你只管把銀子給我，外頭那些糧商，哪個敢不給我幾分臉面？」
鳳姐看著他陡然精神起來的模樣，懶得再看，只從匣中取了銀票，往賈璉手裡一遞。
「二爺別忘了記清楚帳目，眼下正是緊要時候，二爺可別叫外頭的人哄了幾句，就讓底下人糊弄了去。」
「知道，知道。」
賈璉嘴裡答應著，早已將銀票往袖中一塞，叫了兩聲好奶奶，扭頭便興沖沖地走了。
王熙鳳此時心中終究只是嘆息一聲，賈璉……遲早是靠不住的。
而府里的那些小廝長隨，真到了外頭，能不能守住糧車都難說。
正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平兒的聲音：
「奶奶，王兄弟找來了。」
鳳姐眼神一動，方才那些煩悶之色，頓時收得乾乾淨淨。
「請這位王兄弟進來。」
王珩挑簾而入，只見鳳姐已經重新倚在炕上，手裡捧著茶盞，只是臉上的神色，還顯的的有些疲乏。
王珩上前，微微抱拳，算是見禮：
「小子王珩，見過璉二奶奶。」
鳳姐連忙直起身子，臉上的笑模樣頓時又燦爛起來了：
「王兄弟何必這樣多禮？說起來，你也姓王，我娘家也姓王，往上數幾百年，說不準咱們兩家還是一家子呢！」
她說話時，旁邊一個大丫鬟已捧來茶盞，親自放在王珩手邊。
王珩垂眼對於王熙鳳這般作態，心中大致有幾番猜測，只是面上，卻只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姿態來：
「二奶奶這可是抬舉小子了！王家那是金陵望族，小子不過邊地軍戶，哪裡敢攀這樣的親戚？」
鳳姐聞言，頓時就掩唇而笑。
她是個何等厲害的人物，自然看得出，王珩此舉，不過是在客氣罷了，只是她非但不惱，反倒愈發可惜起來。
若這王珩當真是她王家本家兄弟，許多事情，她就可以更放心交給王珩去做。
只是眼下，偏偏隔著劉姥姥這一層親戚，有些事情，到底不如骨肉至親做事來得放心。
王熙鳳沉吟片刻，將手中茶盞重新叩上，這才繼續道：
「我今日尋王兄弟回來，實有一樁為難的事情。」
王珩放下茶盞，露出傾聽狀：
「二奶奶但說無妨。」
鳳姐看向門外的丫鬟小廝，微微嘆息一聲：
「王兄弟，你都也瞧見了，府里雖有許多小廝、長隨，平日裡關起門來，倒還能裝出些威風。可真到了外頭，只怕未必頂用。」
「我一個後宅婦人，又不好親自往莊子上跑。平兒跟了我多年，到底也是姑娘家，有些事，不好出面。」
平兒站在一旁，聽見這話，只低下頭去。
王珩心中已猜到了王熙鳳要交代的事情七八分，嘴上卻只是佯裝不知道的樣子，復而又追問起來二奶奶的意思是……」
鳳姐定定看著王珩，似是在盤算著什麼，只等室內安靜無聲，只聞得外邊吵鬧的鴉雀聲時，鳳姐才再度開口：
「王兄弟有所不知，我王家嫁女，總歸是要有陪嫁的。而我陪嫁里，剛好有幾間脂粉鋪子，府中也有擺放嫁妝的私庫。」
「如今外頭亂了，我私心裡，總覺得這些東西光是放著，總有些不穩妥。」
「於是，就想請著王兄弟替我走一趟……將其中幾樣東西……處置妥當。」
王珩眸光微微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