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賈母聲音,屋外眾人面面相覷,倒是賈政步子最快,先一步邁入室內,口中悲呼「母親」二字。
邢夫人慢吞吞綴在最後,聽到賈政大慟哀呼,不由向上翻了個白眼。
人還沒死呢,號什麼喪?
等眾人在賈母暖閣前的一溜小杌子上落座時,賈母才靠在鴛鴦身上,頭戴抹額,責怪地看了一眼賈赦,似有些許不滿:
「赦兒,你也是做兄長的人,何苦同你弟弟置氣?你也是知道的,你弟弟素來心直口快,有什麼,便說什麼。」
「他拿你當自家兄弟才這般說的,你倒好,露出如此做派,豈非讓你弟弟寒心?」
邢夫人坐在下方,聞言哂然。
這話……也就老太太能說出口了。
畢竟府中誰不知道,老太太素來偏心賈政這個嫡次子,現如今也就王熙鳳這個蠢婆娘,巴巴地當家做事,只當自己精明能幹。
可如今,賈母身為老祖宗,一昧偏心二房的賈政和寶玉,大房的大老爺、璉兒乃至自己這個繼室,在老太太面前,都稱不上得臉。
賈赦聽罷,雖早已習慣,心中還是忍不住怒火翻湧。
他將火氣壓了再壓,才勉強心平氣和站起,躬身低頭:
「母親教訓得是,兒子省得了。」
話落就,賈母便細細撥弄著手腕上的珠串,冥思少許:
「至於你們先前說的南遷麼,我也聽到了。只是這如今也還只是風聲,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遞個話,進宮探出個准信來,才是正理兒。」
王夫人聽見「宮裡」二字,立時抬起眼來。
要知道,她得意的大女兒,二房在正月初一出生的大姑娘賈元春,可如今也在宮中做女吏。
賈母略一沉吟,方道:
「甄老太妃到底同咱們是多年的老親,此番若是真有些意外,也能在她那裡探出些許消息來。」
「且元春如今也在宮裡當差,你若是得了空,也記得同她去打聽打聽,到底是咱們賈家出去的姑娘,都說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娘家不倒,對大姐兒也是有好處的……」
王夫人忙點頭道:
「母親說得是,媳婦回去便備下帖子,想法子遞進宮裡去,見一見甄老太妃和大姐兒。」
……
榮慶堂外。
王熙鳳扶著平兒走出,待拐過一道穿堂時,她卻忽然停下腳步,喚了一聲平兒。
平兒忙跟著停下:「奶奶?」
王熙鳳眉頭一豎,顯露出幾分凜然來:
「先前那個王珩,如今去了哪裡?」
平兒怔了一下。
「王兄弟不是同劉姥姥一道出府了麼?奶奶問他做什麼?」
鳳姐眯了眯眼,壓低聲音:
「你去打聽打聽,將他替我找來。」
「就說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商量?」
平兒眼裡不由得露出幾分詫異。
自家奶奶是何等人物?
上頭除了老太太、太太,府中無論管家媳婦,還是小廝婆子,哪個不是聽她一句話便忙得團團轉?
便是同璉二爺說話,十回里也有八回是吩咐,哪裡用得著「商量」二字?
平兒原還想問上一句,可抬眼看見鳳姐緊緊捏著帕子,心頭便是一凜。
「是,我這便去。」
……
此時,王珩已與劉姥姥分別,來到了城南騾馬市。
騾馬市里腥臊撲鼻,牛叫馬嘶混在一處,地上儘是凍得硬邦邦的泥糞。
往日裡在此處挑牲口的,多是莊戶和替大戶人家採買的管事,眼下城外兵亂,牲口反倒成了搶手貨。
眼下這情形,什麼也說不好。
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亂起來,像是糧食鋪蓋之類的玩意兒,總不能全都背在肩上,全靠兩條胳膊一個肩膀扛。
而家中。
劉姥姥年紀大了,板兒年紀又小,真到了逃難的時候,便是王珩有兩石氣力,也不可能把一家老小連同家當都扛在身上。
這個時候,一頭能拉車的牲口,就比什麼都要緊。
就在王珩四下搜尋牲口的時候。
一個牲口販子眼看王珩打量著一頭灰驢,於是便不住開口:
「嘿!這位小哥兒,好眼力哇!」
「您瞧瞧這腿腳,這毛色!別看瘦了些,餵上十天半月,立馬便能壯起來。如今外頭亂得很,手裡有頭牲口,便是多條活路。我也不多要您的,十五兩銀子,您牽走便是!」
王珩掰開灰驢的嘴,看了一眼牙口,又伸手摸了摸它腹下。
這一摸,他就率先在心中搖了搖頭。
只因為這灰驢看著精神,牙床卻已經發白,鼻中出的氣也一陣冷一陣熱,分明是病了有些日子。
是故任憑販子說得舌燦蓮花,王珩最終也只是鬆開手,抬腳便走。
這般想著之餘,王珩接連看了數頭,最後停在一頭黃牛跟前。
這牛雖然年歲有些大了,但勝在牙口齊整,四蹄結實。
王珩探手朝它脊背上使力按了一下,這牛倒也性格溫順,只甩了甩尾巴,未曾有旁的異動。
牲口販子兩眼一亮,忙的湊過來,搓了搓手,笑呵呵開口:
「小哥兒當真是識貨!這可是頭上好的犍牛,有力氣的很!」
「莫說尋常趕車了,您就是要拿這畜生日日犁地都得行!說實在的,要不是如今糧草實在精貴,小人家中養不起這個吃嚼的,哪裡又捨得賣了這老大的黃牛?」
牲口販子說的話,王珩那是一萬個不信的。
不過話說起來,眼前這頭黃牛,品相也著實是不錯。
是故王珩也不曾多做講價,只花了二十三兩銀子,便連牛帶牲口販子中的那副舊牛軛一併買下。
銀子麼,該用就得用。
更何況,王珩相信,到他賺銀子的時候,就快來了。
想到這裡,他正要牽牛離開,就聽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分外急促的腳步聲。
牲口販子聞聲而動,轉頭只見一衣著體面的年輕姑娘快步穿過熙攘人群,單看那通身氣派的模樣,顯然就不是什麼尋常小戶人家的丫頭。
他見狀忙彎下腰,正要賠笑招呼,誰知那姑娘連看也未看他一眼,徑直就是走到一旁王珩近前。
平兒方方站定腳步,還未來得及喘勻氣息,便是連忙屈膝福身,急急開口:
「王兄弟,還請留步,我家二奶奶請你回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