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這一聲實在突然,屋裡說笑的人下意識的停了一停。
鳳姐早瞧見劉姥姥身後還跟著個人,只當又是她家哪個窮親戚,起先也未往心裡去。
可湘雲出身保齡侯府,自幼聽慣叔伯們談論軍中之事,旁人不認得,她卻覺得這人眼熟。
「劉姥姥,」湘雲往前湊了半步,「你身後這個人,可是從軍中來的?」
「是極是極,雲姑娘好眼力!我這侄兒,先前在朔州吃糧當差。」
「不怕雲姑娘笑話,我這侄兒,年紀輕輕,便是朔州的十夫長,雖比不得奶奶這般的人家,但好歹也算是個官兒。」
官不官的,王熙鳳等自然沒把這一個「十夫長」放在眼中。
只是史湘雲有些納罕:
「姥姥說的,我倒是聽的稀奇了。」
「你這侄兒既是朔州的軍差,且朔州又與京城相隔千里,他又怎會出現在這兒?」
王熙鳳聞言,神情一動,察覺到些許不尋常,卻不料寶玉睜大了眼睛,神情流露出幾分神往來:
「舊日岑嘉州的詩里曾寫過『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這塞外風光,雪天一色,白茫茫一片,若此生能親眼所見,倒也不虛此行……」
王珩抬目,落在賈寶玉的臉上,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中便有一種荒誕之感。
且不論賈寶玉日常所戴的束髮嵌寶紫金冠、二龍搶珠金抹額,單論那一件雀金呢,金翠輝煌,碧彩閃灼,其上許多金線,每一針都是用孔雀金線織就,極盡奢華富貴……
王珩收斂目光,只輕笑一聲:
「二爺如今若去,詩里的景致怕是瞧不見了。」
寶玉一怔,很是不解:
「這是為何?」
王珩此刻的目光,卻落在王熙鳳的面容上,微微抱拳:
「現如今,茲事體大,小子不敢隱瞞,只好叫奶奶知道,如今的世道,饑饉易子,天災不斷。」
「且不論流徙於官道的流民,單論那赤王韓世雄,而今也早已從雍州起兵,沿河東一路東進。」
「赤賊所過州縣,或降或破,其中朔州守將更是早已開城投靠韓世雄,雲州守將至今生死不知……」
湘雲神色一緊,他本出身保齡侯家,雖是女兒身,可自幼便是男兒心性,對外頭的事情,總歸比普通閨閣女眷多了幾分了解。
她聽王珩所言,便知情形緊急,不由忙問:
「既然外頭有赤賊作亂,敢問珩兄弟,如今京營何在?守軍何在?」
史湘雲此話一出,眾人神情便是一動。
是了,天京城縱使要淪陷,也有城防守備軍在,沒道理赤軍鐵騎踏來,城防守備卻無動於衷的道理。
誰料王珩聞言,卻只是一笑:
「姑娘說笑了,朝廷糧餉空虛,不是一日兩日之事,且現如今,不知城內有何安排,城外只一昧將流民攔在鎮武門外。」
「聽聞天京府尹為防流民暴亂,前不久,還將鎮門外,十五歲以上的青壯,一應臨時徵發,修牆挖壕……」
接下來的話,王珩即便不曾多言,但眾人也能想到其中慘狀,齊齊臉色一白,便是似林黛玉一般口舌伶俐之人,此時也不由得心生憐憫之意。
平兒低呼一聲,臉色慘若白紙。
史湘雲更是搖頭,不敢置信:
「這、這當真是荒唐!天子腳下,京畿重地,豈容這般賊子放肆?難道我朝廷數十萬大軍,竟不敵那赤賊一合之敵?」
室內寂寂無言,王珩心中瞭然,卻並未多言。
自大周皇朝國祚綿延至今,軍中綱紀糜爛,寅吃卯糧之事,層出不窮。
就王珩逃難以來,沿途所見,途徑州縣兵冊上若是寫著三千人的營頭,點卯時能到八百,便已經算是不錯了。
而剩下的八百兵卒,怕是又多年拖欠糧餉,或是久不廝殺,或是刀劍生鏽,這般羸弱無力軍隊,又如何能與赤軍抗衡?
而這一切,賈府中人自是不知的。
王珩只開口:
「奶奶若不信,大可找個採買帳簿,算一算近來闔府上下,柴米油鹽的用度,亂世之中,若有兵禍,糧食米麵定然會漲價,只是奶奶府上,家大業大,縱然用度增添,一時不查,也是難免的……」
此話一出,平兒和王熙鳳就微微色變,平兒看向王熙鳳,便見她微微頷首,算作同意,平兒便一福身,徑直走入內室。
不多時,她手捧帳簿,從內室走出,一併念起帳簿上的支出:
「回奶奶的話,三日前白面八文一斤,如今已經漲了一倍有餘,且年前木炭一簍不過五十文,聽底下人說,前兒個去城南買了炭火回來,一簍足足花了二百文……」
「其中,還未包括油鹽醬醋,米麵茶糖這些日常吃食,從帳簿上看,現如今也漲了……」
說著說著,平兒話到口中,卻突然說不出了。
事情,已然分明。
王熙鳳臉上的神色,似是變了又變,少頃,她竟親熱起身,行至劉姥姥面前,緊緊握住劉姥姥的手,嗔怪起來:
「姥姥!家裡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你怎麼也不同我早說上一說?」
「早知珩兄弟是朔州死裡逃生出來的,我便是忙得脫不開身,也合該見上見一見的!」
劉姥姥心知這不過是場面話,忙彎腰賠笑起來:
「瞧奶奶說得,這是哪裡的話兒?奶奶是何等金貴的人,何必同咱們這些長在泥地里的人在一塊,且奶奶昨兒個才給了二十兩銀子,要不是外頭的事情,原是再不敢來打攪奶奶的……」
王珩見此,不由得佩服劉姥姥彎腰的本事,心知她有一套底層生存的樸素智慧。
他正欲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卻不料那邊賈寶玉勃然大怒,竟霍然起身,開口就要說話:
「那韓世雄害得天下百姓流離失所,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祿蠹惡賊!這樣滿身濁臭的人,竟還敢稱一聲王?若有一天,叫他進了京,不知又要害多少女孩兒。我只恨不能——」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