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兒聞得表弟此番言語,便悚然一驚,口中不由得喃喃:
「阿彌陀佛,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天災橫行,連年大旱,咱們便是尋了處荒山野嶺,投進道觀里做個道士,那也是擎等著餓死!」
話落,王珩雖未言語,心中卻也深以為然。
景和七年,河渭竭涸,赤地千里。
多年不雨,蝗蔽天日,焦金流石,流徙逃亡之時,餓殍載道,饑荒年裡,流民之間易子而食,絕非史書中記載的一段文字。
劉姥姥雖是莊戶人家,但早年也是逃難而來,聽聞王珩所言,再思及昨日所去的榮國公府,一派花團錦簇之景,不由得面色恍惚。
「外頭的局勢……竟這般了?」
王珩垂眸,輕嘲一聲:
「姥姥怕是不知道,現如今,朝中上下沆瀣一氣,將外頭的局勢瞞得嚴嚴實實,不肯泄露絲毫風聲,唯恐當今聖上問罪處置。」
「而今京中貴人只知風花雪月,歌舞昇平,不知城外兵鋒所指,恐……有大禍將至啊!」
劉氏聽到此處,心中一涼,口中不由得輕呼一聲!
偏板兒年紀尚幼,聽不懂表叔話中的那些國破家亡。
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懵懂抬眸,只見表叔面染風霜,神色疲憊,眉眼是掩蓋不住的倦怠,腕骨上更有縱橫的刀傷,瞧著煞是可怖。
板兒皺著小眉頭,抿了抿唇,從兜里掏出一塊半化的飴糖,探手勾了勾王珩的手指,便脆生生道:
「表叔,不怕、不怕……」
「板兒給你吃糖,吃了糖,嘴裡甜,心裡就不苦了……」
明明是稚童之語,偏生卻讓人有種落淚的衝動。
王珩卻不願做女兒姿態,只蹲下身子,颳了刮板兒的鼻尖,輕笑一聲:
「傻小子,表叔怎麼心裡會苦呢?表叔以前在邊關,那可是十夫長,手底下有足足十個人呢!」
板兒果然被王珩忽悠了,睜圓了眼睛,驚呼一聲:
「哇!表叔,你好威風!比我爹要威風好多呢!」
王狗兒默默瞪了這小子一眼。
王珩見狀,輕笑一聲,旋即起身,點了點板兒手中的飴糖:
「姥姥給這小子買了飴糖?」
劉姥姥嘆了一聲:
「這般年景,咱們哪裡的余錢?珩哥兒,你也別見笑,人活著不過是為著吃喝拉撒,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可不就得舍了一張老臉,去見一見咱們在榮國公府的老親麼?」
王珩恍然,心知按照時候,如今應該在原著中劉姥姥去榮國公府「打秋風」的時候。
這般算來,林海還沒有死,秦可卿也沒有死,王熙鳳的女兒巧姐兒現如今還沒有名字,只被叫做大姐兒。
而他之所以投奔劉姥姥一家,除卻劉姥姥的品性外,還有最重要一事——
能藉此同賈府牽連上關係。
而要說究竟為何這般做……
王珩目光微移,落在身前適時出現的裝備欄上。
【檢測到已佩戴裝備一件】
【裝備:粗糙·朔州十夫長令牌】
【作用:增加二石氣力,約合兩名壯漢之力】
此裝備欄,自穿越時便攜帶而來,生來便具有九格。
每一格可放置一件裝備,他身上的十夫長令牌,看似是穿戴在身上,但實際上,若是丟失令牌,也不會影響裝備生效。
而能讓裝備欄檢測到的物件,大多是一些有特殊意義的。
王珩千里迢迢,想方設法同賈府牽扯上關係,少不了算計寧榮兩府世代簪纓下來的御賜舊物。
且不論秦可卿房中的稀世珍寶,薛寶釵脖子上的金鎖,單說賈寶玉的那塊通靈寶玉……
王珩就很好奇,此物,究竟有何功效。
不過這一切,只待日後謀劃。
……
一夜無話。
次日天色未明,劉姥姥便來拍門。
王珩披衣出去,只見劉氏已在灶前忙活,王狗兒低頭在灶台前,拿著草繩捆綁家什,低垂著腦袋,瞧著似是有些悶頭燜腦:
「娘,咱真要走啊?這一走,家裡留下來的田地、屋子,可還不知道便宜了誰呢!」
劉姥姥看著這個夯貨,很是恨鐵不成鋼
「那田地、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地沒了,還可以想辦法再開墾出來,可人要是沒了,便是祖上有二十畝上好的水田,也燒不到陰曹地府!」
王狗兒聞言,頓時訕訕。
板兒睜著烏黑的眼睛,卻只是懵懵懂懂:
「姥姥,咱們這是要走麼?」
劉氏白了他一眼,抬起筷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大人說話,小孩子家的插什麼嘴!吃你的飯去!」
板兒聞言,頓時有些委屈地癟起一張小嘴。
王珩看到這小東西的委屈模樣,抿唇一笑,揉了揉他的發頂,又從自己碟里夾了一筷子鹹菜到他碗中:
「板兒乖,舅舅帶你去一個永遠都不會挨餓的好地方!」
板兒不信,只瞥了王珩一眼,心底默默輕哼一聲。
天底下哪有不會挨餓的地方?
表叔慣會哄人!
他今天已經五歲了,可不是小孩兒了!
……
兩人一路行至榮國公府西角門處,卻見門房上的人,卻先看到了他們。
門口小廝因著昨兒個劉姥姥來,認出了她的模樣,見劉姥姥今兒個又來,還又帶了個親戚,不由得皮笑肉不笑地問了一句:
「老姥姥,今兒個又來了?」
「哎呦,勞煩姥姥在這裡稍後片刻,我這就進去替你通報。」
說著,那門房轉身進門,扭頭時,卻暗暗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起來:
「這打秋風的,也忒沒眼色了些,昨兒才得了銀子,今兒又領個大活人來討口子,莫不是真把咱們府里當善堂了?」
劉姥姥訕訕,面上只一昧笑著。
王珩垂下眼瞼,不露聲色,一派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而此刻,鳳姐斜倚在軟榻上,盤弄著手上的赤紅瑪瑙珊瑚珠,愈發襯得她肌膚細膩白皙,宛若上好羊脂玉。
其中,屋內寶玉、黛玉、寶釵、湘雲並探春,也坐在一塊兒說笑,恰好聚在此處。
鳳姐聽說劉姥姥又來,柳眉微微一蹙,尚未開口,寶玉先嫌道:
「昨兒才來,今兒又來,這婆子未免也忒不知趣,都說女孩兒未出嫁時是顆無價寶珠,這齣了嫁,果真就漸漸便成了死珠子,再老些,都成魚眼睛了。這樣村野老嫗進來,只怕是把滿屋子的清氣都沖濁了。」
鳳姐聽得眼角一跳,低頭瞧了瞧自己腕上的金鐲子,頓時只覺得好似也成了寶玉口中的濁氣。
故而只是似笑非笑道:
「照寶兄弟這麼說,我也是出了嫁的。敢情我在你眼裡,也早成死珠子了?」
寶玉一噎,忙賠笑開口:
「二嫂子,你與旁人,自然不同。」
黛玉以帕掩唇,輕聲戲謔:
「原來這混世魔王口中的這珠子究竟死沒死,還要看璉二嫂子的臉色。」
探春也笑:
「二哥哥慣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這下倒好,回頭又要去自己賠不是。」
寶釵只含笑,頗有種八風不動的感覺:
「二嫂子的這門老親也不是不識禮數之人,既然又來了,總該有些緣故,咱們先聽聽再說,也不遲。」
鳳姐哼了一聲,抬手道:
「罷了,叫他們進來,我倒要瞧瞧,這回又有什麼新鮮話。」
小丫頭領命而去。
寶玉仍坐在那裡嘀嘀咕咕,史湘雲卻忽然從椅上站起,走到屏風外,隔著半卷湘簾往院中一望。
只見劉姥姥身後立著一個高瘦少年。
史湘雲輕咦一聲。
「這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