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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王珩,朔州十夫長

2026-08-31 01:39:37 作者: 咪兒心如水
  大周景和七年,歲在甲申。

  三月春寒料峭,京畿周遭,田間不見絲毫綠意。

  劉姥姥家的女婿王狗兒,一路背著身上的少年郎,從田間小路快步疾行。

  待到家中,他鼻尖發出「哼哧」的喘息聲,噴出一口白汽,這才不堪重負地推開房門。

  「吱呀——」

  一個積年的老寡婦,青布纏頭,衣無華彩,眉目間多緊張之態,四下顧盼之時,見左右無人,這才趕緊側身,讓女婿狗兒帶著自朔州逃難而來的表弟入內。

  劉氏端著陶盆而來,輕輕將帕子沾濕,看著小叔子板結成塊的髮絲,不由得直呼「作孽」。

  饒是如此,她手中動作分毫不停,愣是將王珩數月未洗的頭髮一一擦拭,旁邊的王狗兒更是心疼地剝去表弟身上的樹皮、麻袋片、草繩。

  唯一一件還算完好的羊皮襖子,除卻刀槍豁口外,還散發著惡臭,不似活人穿著的,倒像是死人身上扒出來的一般。

  這王珩,本是王狗兒在朔州的表弟,朔州乃大周邊關重鎮,與雲州、燕州並稱「北門三關」,王珩乃是邊鎮軍戶,世代戍邊。

  不料赤王自雍州起兵,經河東一路打來,朔州、雲州等地邊防重鎮上的守將,逃的逃、降的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王珩縱使有一身武力,也不過是一介兵卒,守將既降,他也只能隨波逐流,投奔遠在京畿的親戚——

  劉姥姥一家。

  只是,逃難路上,刀槍無眼,再睜眼時……

  王珩,卻已非王珩。

  王狗兒看著表弟身上觸目驚心的血痂,又想到表弟昏迷前,言及家中僅剩他一人,他王狗兒雖整日頹唐,被岳母罵作是「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然而對於這血濃於水的親緣,非是一般的重視。

  這一點,從他給「板兒」特意取個賤名,只求留住兒子,便可見一斑。

  此時此刻,想到京城周遭,青陵、白河的炮聲,王狗兒便猛地沖那黃泥地上啐了一口,恨聲開口:

  「說什麼赤王?我看吶,分明就是討命的赤鬼!我城外找珩哥兒的時候,看見城門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民。從關西、中州過來的流民,一個個肚子鼓得比天還高,臉色青灰,脖子長著疙瘩,瞧著哪裡還有人似的模樣?」


  「要不是那起子人造反,這河東、恆州那塊的人,能背井離鄉往皇城根兒下跑嗎?現在鎮武門外頭,是人過的日子嗎?」

  「人擠人也就罷了,這世道……只怕是要人吃人了!」

  劉氏聞言,也是略有唏噓。

  劉家在農戶中,還算小有家資的了,且傍著如今的國公府,日子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她一個婦道人家,沒什麼大的指望,只求過些太平日子。

  俗話說得好,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可是……這世道,真能安穩下去麼?

  劉氏定了定心神,似是寬慰王狗兒,又似是寬慰自己:

  「當家的且寬心著吧。朝廷還有幾十萬大軍呢,那韓世雄,說是赤王,也不過是一介流寇,怎麼可能打進來?再不濟,還有國公府的太太、老爺,宮裡頭的貴人們頂著。天……還塌不下來呢!」

  「如何塌不下來?」

  正說著,一道嘶啞的少年聲響起。

  緊接著,就是劇烈的咳嗽聲。

  王珩不知何時,睜開了緊閉的雙眸,似是想要牽動嘴角,但卻因為牽動傷口,微微擰了擰眉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哥哥,嫂子,你們可知……朔州是什麼地兒?」

  「朔州乃是北境第一鎮,更是朝廷的北大門,那裡的城牆砌得比天牢還厚,那裡的兵常年和北胡打交道。可當赤賊來了呢?」

  「守城的老爺,鎮軍大老爺,平日裡端的是威風八面,可見城門口的赤賊旗幟一豎,這些大老爺的膝蓋骨立馬就軟了,爭著搶著要去舔韓世雄的馬鐙子。」

  「連朔州的邊軍都降了,難不成,咱們還能指望這些天京府里只會遛雞鬥狗的少爺兵?」

  此話一出,別說是劉氏了,就連王狗兒也慌了神。

  劉姥姥這個時候,從灶房那頭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米粥刮出來的米油,見屋子裡氣氛沉凝,便笑著轉圜氣氛:

  「天大的事情,左不過眼下填飽肚子。珩哥兒,你如今傷了身子,餓的時日久了,不好吃些葷腥油膩之物,這熬得發亮的米油,最是補身子。至於之後的事兒……不過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再去見見國公府的太太罷了。」


  聞言,王珩接過豁口粗瓷碗的手一頓。

  王狗兒的眉頭更是擰著疙瘩:

  「娘,先前便也罷了,可如今世道眼瞧著亂起來了,寧榮兩府的人,更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若是真要逃難了,帶上他們,豈不是累贅?」

  私心裡,王狗兒只想帶上自己一家人,尋個無人的世外桃源,安生些時日,等到改朝換代的風波過去,再出來便是。

  然而王珩卻按住表哥的手,輕聲開口:

  「哥哥,這事兒……叔母說得有理。」

  王狗兒擰著眉頭,不語,想要聽聽珩哥兒究竟是怎麼想的,他自朔州來,自是不知道寧榮兩府自骨子裡就爛透了。

  若是珩哥兒給不出個說法來,他是萬萬不能同意的。

  王珩微微眯起眼:

  「哥哥如今身在京中,猶如瓮中之鱉,自然對外頭局勢有所不知。除卻兵臨城下的赤王大軍外,關外東虜集結玄水城、東陲長廊一帶,距離天門關不遠。」

  「其中黑甲八部鐵騎,兼之擁有火炮手的歸附八營,東虜之狼子野心,不啻於韓世雄。如今前有狼,後有虎,尤其是若東虜入關,便是家國存亡之際,非你我一家農戶可以抵抗的理兒。」

  剩餘的話……

  王珩並未細說。

  他來自於後世,自是知道寧榮兩府是什麼人。

  可若大周皇室南遷,出現歷史上類似於「南周」一樣的政權,那麼跟著寧榮兩府南遷,憑兩府世代積攢的人脈家底,自有護院家丁、長隨車馬一路照應。

  這樣一來,總比自己變成流寇,在路上被人順路剿匪來的安全。

  更何況,他身上,還帶著最大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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