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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真刁

2026-08-30 21:27:35 作者: 姒錦
  永興七年,八月初一。

  洛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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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纏纏綿綿地下了一整夜,清晨醒來,院子如同洗過一般,濕漉漉的地面,映著陰天的雲層,風吹來,滿屋涼意。

  阿桃大清早就出門去聽閒話去了。

  說是謝平章前幾日帶回了一名新的侍妾,生得花容月貌,王爺在她屋裡歇了三天才回承德殿,惹來如夫人周氏的不滿,大清早便找上門去鬧了一場,說她是青樓出來的狐媚女子,平白讓是非不斷的九錫王府又添了一筆笑談。

  柳汀月入獄後,府里庶務交到如夫人周氏手上,好不容易得了幾日王爺的恩寵,哪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阿桃興沖沖回來學舌給刺兒聽。

  刺兒還半眯著眼,軟綿綿地趴在榻上。

  昨夜裡緋毒又發作了,儘管她服下了孫老調配的藥丸,還是被那螞蟻入骨般的瘙癢與灼痛煎熬了一個晚上。

  「任他馬打死牛,還是牛打死馬,隨她們鬧去吧,周夫人威風還沒有抖起來,便被人截了寵,她自是要跳腳的。」

  阿桃看她精神不濟,沒了嚼舌的興致,蹲下來巴巴地望著她,「小娘子,你是不是很疼?」

  昨夜刺兒起了兩次,阿桃都清楚,有些心疼她。

  刺兒搖頭,撐著榻沿坐起身,摸了摸後頸上的虛汗,「替我梳洗吧,我得去一趟濟生堂。」

  她懷疑孫大夫新調的藥與緋骨有所衝撞,想去濟生堂找他問詢。

  出門的時候,她神情懨懨的,一看便是身子有恙,青棠見狀也不多問,趕緊讓人套了車,指派兩個粗壯婆子跟她一道。

  到了濟生堂,阿桃讓兩個婆子在馬車邊守著,自己撐了傘陪著刺兒進去。

  藥鋪里熏了艾草,一股子藥材的氣息。

  守櫃的是孫大夫的小徒弟,看到她們進來,招呼一聲,便朝裡間努了努嘴。

  「在裡頭呢。」

  刺兒謝過,在夥計帶領下往後堂走去。


  繞過那幾排頂天立地的藥櫃,她打帘子走入茶室,那一聲孫大夫沒喊出口,便僵在那裡。

  小徒弟說人在裡頭,卻沒說誰在裡頭……

  只見茶榻上坐了個混世魔王,青烏衣系得一絲不苟,手上拎著茶壺,正漫不經心地往瓷碗裡注水。

  抬眼看到刺兒臉上的錯愕,他揚了揚眉,嘴角挑起一個惑人的笑。

  「來了?坐。」

  阿桃回過神來,連忙行禮。

  謝雲燼卻道,「去外頭候著。」

  每次二爺看到小娘子,就要支走她,明明就想跟小娘子獨處,嫌她礙事,還偏要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阿桃暗自腹誹一下,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是。」

  刺兒在謝雲燼對面坐下來,「孫老可在?」

  謝雲燼聽她聲音虛軟,嘴角一抿,臉垮下來,「又不舒服了?」

  刺兒嗯聲,碰了碰桌上的熱茶,試試水溫,為自己也倒上一杯,雙手捧在掌心裡,「這次的藥吃了之後,發作起來比前幾次都要猛烈,我想來讓孫老瞧瞧,看問題出在哪裡。」

  謝雲燼道:「這方子是老孫頭反覆斟酌過的,照說不會有錯……不過你的身子,終究與常人不同,偏差也是有的,你稍坐片刻,我讓影七去尋他回來了,一會兒讓他替你問問脈。」

  刺兒道了聲謝,沒有再多說什麼,身子沒有氣力,她便捧著茶碗安靜地坐著,後院有兩個夥計在碾藥,一聲接一聲,慢悠悠的,襯得屋子裡格外靜謐。

  她與謝雲燼相處,從小便是打打鬧鬧,很少這副模樣。她疑心地抬眼,看向謝雲燼,見他眼帶倦色,長腿大敞,好似熬夜沒有睡好。

  刺兒先開了口,「二爺這一大早過來,也是找孫大夫有事?」

  謝雲燼:「有份醫案,想請教他。」

  他說著,將手邊的檔冊挪過來,遞到刺兒面前。

  「謝三的醫案。」

  刺兒心頭一跳,打開翻看。

  有當年謝三爺受傷回京後的就醫醫案,也有後來這些年零零散散的脈案,時間有些斷檔,並不完整。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單看這些倒是看不出什麼明顯的破綻來……」

  謝雲燼:「等老孫頭回來,說不定能瞧出什麼。」

  大夫記錄醫案自有章程,脈象、方藥、劑量、收效,都要依次記清,少了一點什麼,或是脈案記錄與用藥對不上,外行人看不出門道,內行人一眼便知。

  刺兒想到這裡,抬頭看向謝雲燼。

  「你懷疑醫案被人篡改過?」

  謝雲燼點頭,往椅背上徐徐一靠,「我讓影一查了謝三當年受傷後的軍中醫案存檔,謝三的那份,入庫後不到半月,便被人調閱過一次。」

  「誰調的?」

  「調閱人是謝三的副將,叫趙武,調檔後不過半年便獲升遷,一路扶搖直上,直到三年後,意外墜馬,死在了任上。」

  死了?

  刺兒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斷言道:「如果謝三當真瘸了,便不會大費周折去調檔,篡改醫案,再殺人滅口,足見他的心虛,遮掩必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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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受傷是肯定的,但一定沒有傷到要瘸腿的程度,最初的醫案上,定有真實記載。」

  「多年前便開始布局,看來是處心積慮,早有預謀……」

  謝雲燼瞥她一眼,「瘸子做事方便,不會有人把他當成威脅,也不會有人提防,他便可以躲在暗處,不聲不響地做手腳。」

  刺兒晃動一下手上的茶水,輕輕喝了一口,抬頭看他時,眼裡壓了一道不易察覺的暗芒。

  「即使如此,仍是沒有實證,他是你父王心腹,只要咬死不認,咱們就奈何不了他。」

  謝雲燼玩味地哼了聲,輕輕閉上眼,伸手捏了捏眉心,「沒有破綻,我們便幫他露出破綻……」

  刺兒問:「二爺有辦法?」

  謝雲燼細細思量一番,才睜開眼,目光發亮,嘴角微微勾起,「馬上便是謝婉寧的生辰了,父王要在府里擺宴,到時候,賓客盈門,人多,場面亂,正好下手。」

  「下手?」

  刺兒挑眉,「二爺要做什麼?」

  謝雲燼側頭,在茶室里來回巡睃著,尋找半晌,目光落在靠牆那隻茶柜上。

  他走過去,從柜子上取下一個巴掌大的青瓷瓶,在手裡掂了掂,走回來放在桌上。

  「這是老孫頭自製的藥油,比尋常油脂要滑膩,不慎踩上去,極易摔倒……」

  他意味深長的一笑,「人在危急時刻,會受本能驅使,是不是瘸子,一試便知。」

  刺兒微微愕然。

  有點想笑,又生生憋住,臉色怪異地看著他。

  「你想讓他在眾人面前顯現?」

  「沈娘子所言極是。」謝雲燼笑道。

  刺兒心念一晃,覺得這一刻謝雲燼,很有幾分當年的頑劣模樣。

  小時候謝雲燼沒少捉弄她,她也沒少還手……

  由於謝沉的緣故,當年他倆簡直就是死敵,誰也不待見誰,什麼死老鼠、癩蛤蟆,欺負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活脫脫的混世魔王。

  她笑了。

  「二爺這招真夠損的,不滅當年威風。」

  謝雲燼顯然聽出來了她話里的陰陽,卻不惱,挑了挑眉,便把瓷瓶推到她的面前,「不是我損,是你來損,謝婉寧的生辰宴,謝三肯定會來,但我與謝婉寧素來沒有交情,若貿然前去,容易讓他心生警覺……這事,還得你來做。」

  「二爺倒是會算計。」

  刺兒瞥一眼那瓷瓶,斜睨他抿抿唇笑開。

  「借我的手,堵謝沉的嘴,萬一事情敗露,由世子爺去兜底,二爺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看破不說破,才是好娘子。」謝雲燼低笑一聲,忽地側目看了一眼窗紙外透出的蒙蒙天光,「收起來吧,老孫頭回來了。此事務必小心,要是出了岔子,爺可不保你。」

  刺兒沒好氣地,伸手去拿瓷瓶。

  「放心,不會連累二爺。」

  謝雲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拿著瓷瓶沒有放手,而是捉弄一般把她的手連同瓷瓶一起包在掌心裡。

  「放心,二爺不怕連累。」

  刺兒賞他個白眼,「瘋病又發作了?鬆手,孫老進來了。」

  謝雲燼置若罔聞,手指頭壓在她的指關節上,帶著一層薄繭,好似蓋了個章。

  刺兒整條胳膊都僵了:「謝雲燼。」

  謝雲燼喉結輕輕一滾,目光灼灼地笑:「都叫全名了?這樣親熱做什麼?」

  刺兒只覺臉頰上火辣辣的,使勁往回抽手。

  「你在放屁!」

  剛好,帘子從外面掀開了。

  老孫頭匆匆進來,看了看二人那副手疊著手的樣子,輕咳一聲,識趣地低下頭,拱手為禮。

  「老夫去桂樹巷給一位老主顧送了幾副藥,回來晚了,讓二位久等,怠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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