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嬌客。
可以是枕邊溫存的侍妾,也可以是近身侍候的婢女,更可以是專承恩寵的通房,無論這四個字歸於哪一種說法,都不是尋常的奉茶丫頭。
刺兒不知謝沉想幹什麼。
無奈,她垂下眼,不識時務地道:
「婢子身份粗鄙,只怕……擔不起世子爺厚愛。」
謝沉瞟她一眼,明顯的怔了怔。
很快,嘴角一抿,沉下了聲音。
「有本世子做主,無人敢閒話。」
「可是婢子……」
「知微居空著,你搬過去。」
知微居?那是世子院的一個僻靜院落,除了謝沉自住的靜瀾居以外,就數它最為寬敞雅致,卻因謝沉尚未大婚,院裡沒有正妻,亦無侍妾,便常年空置著。
房中嬌客這稱呼她不是很樂意……
可知微居住著,自然比耳房舒坦。
有了住處,她往後行事,也方便許多。
刺兒看了謝沉一眼,低下頭去,假意推託,「原本……這天大的福氣落在婢子身上,婢子不該不知好歹,可……府里人多眼雜,這住進去不清不白的,婢子怕污了世子爺的名聲……」
「清名不在嘴上。」謝沉語氣冷淡,不帶半分商量地說完,便攏袖提筆,繼續寫字,不再理會尬立的她。
刺兒靜靜等了片刻。
上前添上新茶。
「婢子明白了,婢子告退。」
青棠在書房外候著。
看到刺兒出來,朝她微微點頭,笑了笑。
刺兒差點被這笑嚇住。
青棠這人,冷得與她主子謝沉如出一轍,怎麼突然就會笑了?
青棠見她眉眼不動,錯愕地看著自己,清了清嗓子,「知微居已命人去清掃乾淨,沈娘子還得在耳房委屈一晚。」
刺兒回過神來,笑著回禮:「有勞青棠姐姐費心。」
青棠看著她,美貌清艷,氣度從容,還有一副好聽的嗓音,任是哪個男人見了,都要生出幾分親近之心,知微居,合該是她住的。
青棠嘴唇動了動,清清嗓子,「往後娘子不必再去茶房應卯,專心侍候世子爺便是。」
稱呼變了。
態度也變了。
從刺兒變成了沈娘子。
刺兒莞爾一笑,「是。婢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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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起了風,天色也陰沉下來。
要下雨了。
刺兒新得了「厚賞」,腳步輕快了許多,想要趕在下雨前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阿桃……
才轉過湖邊小徑,走入迴廊,便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
輕如鬼影,快得無影無蹤。
刺兒來不及細想,手指便滑入了袖中,穩穩握住那柄貼身的短刀。
下一瞬!
一個影子被勁風裹兵著直撲過來……
後背上,好似有一陣寒流掃過。
她本能地抽刀,側步躲閃……
「當心!」
有人沉喝。
出聲示警的同時,一根漆黑的拐杖破空橫擋過來。
那人收勢不住,擦著刺兒的肩膀踉蹌過去,撞上廊柱才穩住身形,回頭訥訥哈腰。
「對、對不住……灶上急著送熱湯,小的走得太急,沒有瞧見廊下有人……」
刺兒不言語,打量著他。
小廝打扮,與府里的其他下人並無不同。
「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滾。」那持杖救人的老者,突然出聲,「下次再犯,定停了你的差事,逐出府去。」
「是是是,小人知錯,小人知錯了……」小廝後退幾步,抱緊湯盅飛快地跑遠。
好大的威風。
刺兒打量著眼前的老者。
一頭白髮,面容枯瘦,顴骨高高凸起,手裡拄著一根鐵木拐杖,身形微微向一側傾斜,該是腿上有疾,但衣冠髮髻一絲不苟,不見半分佝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雙手。
戴著黑麂皮製的手套,骨節粗大凸起,隔著皮料也能看出受過傷……
刺兒定了定神,將短刀收回袖中,行了一禮:「多謝老伯出手相救。」
那老者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刀劍不長眼,要仔細。」
「是。多謝老伯提醒……」
「王府近來風波不斷,人人心裡都揣著鬼,底下跑腿的人也毛躁,些許動靜,何必動刀子?」
說罷,他拄著拐杖離去。
步子不快不慢,拐杖點在青磚上,一下又一下,好像在敲擊什麼鼓點……
刺兒低下頭,看見地上灑落的一攤湯水,冒著熱氣。
方才的衝撞,當真只是一場意外?
那方才細碎的足音,是幻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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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囚禁生涯,讓她很難相信這是巧合。
刺兒佇立良久,輕笑一聲,走回耳房。
阿桃在收拾東西,將兩個人的衣裳疊得齊齊整整,連茶碗杯盞都用布包好了,鼓鼓囊囊地塞了滿滿一個藤箱。
看見刺兒進來,她立刻起身,眼睛裡藏不住的歡喜。
「小娘子,青棠姐姐說,咱們明日就能搬去知微居住了,還說,我往後就跟著小娘子,做小娘子的丫頭,就伺候您一人。」
刺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不願?」
「願!哪能不願呀?」阿桃臉上又是興奮又是忐忑,低聲問,「小娘子往後就是知微居的新主子了,開不開心?」
刺兒沒答話。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拔刀倉促,虎口隱隱傳來鈍痛。
阿桃這才注意到她臉色不對。
「這是怎麼了?」
刺兒輕輕活動著手腕,一語帶過,「回來的路上碰到個冒失鬼,慌慌張張的,撞了人也沒句周全話。」
「沒傷著您吧?」
「沒事。」刺兒頓了頓,「有人擋了一下。」
「誰啊?」阿桃問。
刺兒腦海里浮現出那根漆黑的拐杖,還有那一雙手。
「不認得。滿頭白髮,拄著拐杖,氣度不凡。」
阿桃忽然瞪大眼睛,「白髮,瘸腿,還拄著拐杖……哎呀,不會是謝三爺吧?」
刺兒心頭猛地一沉。
在石獄裡,她無數次聽過「謝三爺」的名號,卻從沒有想過,兩人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樣的光景。
謝三爺是謝平章的堂弟,早年是他帳下副將,戰場上替謝平章擋過一刀,折了一條腿,從此隱於幕後,替他看守地下石獄,也執掌著九錫王麾下最隱秘的親兵死士。
論年紀,他頂多不過四旬。
可方才所見的人,蒼老得仿佛年過花甲……
「都說謝三爺性情古板,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除了王爺的手令,任誰的面子都不給。」阿桃比劃一下,又縮回手,「府里人私下嚼舌根,說他是九錫王府最忠心的看門狗。」
刺兒不置可否地嗯聲。
目光一轉,落在桌角的食盒上。
「這東西哪來的?」
阿桃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看她時,露出幾分心虛:「是、是二爺讓我捎回來的。世子傳喚小娘子去書房的事,我不敢隱瞞二爺,悄悄遞了話去……」
刺兒沒有吭聲。
阿桃一撇嘴,把手攤開,伸到刺兒面前。
「小娘子,阿桃對不住您,您要罰便罰吧……可阿桃是真心想護著您,擔心您……」
刺兒笑了笑。
阿桃是謝雲燼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這是刺兒從一開始便清楚的事,這個時候來計較沒有意思。
她輕輕拍了一下阿桃的手心。
「好了,打過了。」
說著她坐下來,拿過食盒打開。
裡面擺著幾樣糕點,甜香一散,沖淡了屋裡尷尬的氣氛。
她問:「二爺可有話來?」
阿桃先是搖頭,然後又連忙點頭,「二爺問,小娘子在世子跟前奉茶,可還順手?」
哼!謝雲燼這狗人。
刺兒眉間舒呢地拈起一塊糕點,似笑非笑。
「順,世子垂愛,怎麼能不順呢?」
今日謝沉給她的恩典,不是名分,但比名分更撓人……
房中嬌客是她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當然,也是謝沉嘴裡的「直木」。
她思忖片刻,取來前日備好的一盒香粉,放在食盒裡。
「把這個帶去給二爺,你親自送去,莫讓旁人經手。」
阿桃不懂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見她並無怒意,頓時鬆了口氣,點點頭,抱著食盒一溜煙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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