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一怔。
世子是因為刺兒受了委屈,才讓她到書房當差?
這不是跟二爺一樣,替她撐腰出頭嗎?
青棠心下掠過一些晦暗,但她無權過問主子的決定。
「喏。」她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合上房門。
書房重歸安靜。
謝沉靜靜坐了片刻,手上的書卻沒有再翻動一頁。
他突然沒有了看書的興致,腦子裡全是謝雲燼英雄救美那一刀。
堂堂王府二公子,繡衣司主,為何對一個丫頭如此上心?
「世子爺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腦子裡不由跳出刺兒那日在架閣庫說的話,還有她踮腳去夠卷宗的樣子。
夠不著,也不肯叫人幫忙,就那麼仰著頭,固執又靈動——
太像了。
像五年前的衛吟昭。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沈刺兒不是她,容貌不是,年紀不是,連說話的腔調都全然不同……
世上不會有另一個衛吟昭了。
但他為何會從沈刺兒的眼睛裡,讀出屬於衛吟昭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取出那枚香囊。
梅花仍在。
針腳依舊。
人事已非。
-
驟然得到要去書房當差的消息,刺兒一時有些怔忡。
看來苦肉計奏效了。
砍芸香的是謝雲燼,擊中的卻是謝沉。
不對!謝沉不是輕易動心的人。
阿桃見她沉思不語,好奇地問:「小娘子,緊張了?」
謝沉點點頭,「緊張。」
阿桃呃了一聲,怎麼看她也不像緊張的樣子,又笑道:「您說世子爺怎麼忽然想通了?不是說了,不用咱們伺候嗎?」
刺兒還有點心緒煩亂,隨意地一笑。
「許是他缺人手。」
阿桃撇了撇嘴,「鬼信。」
這世子院什麼都不多,就是人多。
莫說伺候世子的,單是灑掃打雜的僕役,都擠得要打架,哪裡真的會差人使喚?
「世子爺看上了小娘子的美貌還差不多。」
刺兒一樂,「那我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申時許,估摸著謝沉下值的時辰,刺兒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對著銅鏡照了照,才端起茶盤去書房。
一路上,遇見好幾個丫鬟,看到她出現都垂頭避讓,如見瘟神一般。
謝雲燼衝冠一怒,為刺兒在藕塘斷掌的事,已然傳遍王府。
這些人背地裡都議論過她,再看刺兒的眼神,便多了幾分忌憚。
刺兒視若無睹。
一路沿著湖邊的青石小逕往裡走,謝沉的靜瀾居與其他地方隔了一池靜水,自成一方天地。
青眼和寒光立在廊下,書房的門半敞著。
刺兒上前屈膝行了一禮,抬頭便看到堂前楹聯。
「靜水流深,瀾止於庭。」
她心裡冷笑一聲,再垂下眸子已換了表情,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臉頰微微發紅,聲音細細的,「婢子刺兒,請來為世子爺奉茶。」
謝沉在寫字。
頎長的身姿立於書案,廣袖垂落,手執狼毫。
一抹日頭斜斜而入,鍍在他素淨的白衣上,眉骨、鼻樑、下頜,每一道線條都像刀刻一般,俊得不若凡塵之人。
他沒開口,刺兒便不敢動。
好半晌,才聽到他的聲音,「進來。」
刺兒再次福了福身,這才跨過門檻,小碎步走近,將茶盤放在條案上,小心翼翼地取了茶葉,燙盞,投茶,沖水,一副嫻熟利落的模樣。
謝沉沒有看她,也沒說話。
書房寂靜得落針可聞。
刺兒將泡好的茶輕輕放在他手邊,退後三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案上。
謝沉剛寫的,是一首詩:
雪壓瓊枝未肯低,冰心暗許向春畦。
莫道寒徹無消息,靜待東風破曉啼。
很有幾分風骨。
一如當年的謝珩之。
謝沉忽地抬眸:「認得字?」
刺兒抿唇,用力點點頭,做出一副得意樣子。
「認得幾個。」
謝沉瞥他一眼,「詩如何?」
刺兒歪頭想了想,像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世子爺這詩不好。」
謝沉:「哦?」
刺兒聲音變大了些,說得也認真,「雪都壓到枝頭還要硬扛,那是作死的犟種。壓狠了,枝折了,等到東風再來,不也晚了麼?要我說呢,還不如找根繩子攏一攏,或者乾脆剪下幾根枝條,保住根本再說,這樣等到來年開春,再發新芽、開新花,不好麼?」
謝沉眼神微動,「所以,你才會遷就二弟?」
刺兒輕笑,「我爹活著時常說,牲口踢你一腳,你別跟它置氣,躲開就是了。人跟牲口,是一個理兒,惹不起,我躲還不行麼?」
牲口?
說謝雲燼?
謝沉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抿,拿起青玉鎮紙又緩緩放下。
「可有讀過《南華經》?」
刺兒一怔,搖搖頭:「不曾。」
謝沉聲音淡淡的,「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太直的樹,最先被砍伐,太甜的井,最先被舀干,原話如此,但刺兒聽得出來,他想告訴她,鋒芒外露的人容易招來禍端,人要藏拙,方可自保。
刺兒不解地看著他,「世子爺,為何要同婢子說這個?」
謝沉飲了口茶。
又拉開鎮紙看著那詩,片刻才道:「我原不想你做那根直木。」
刺兒笑了一聲,擺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鄉間小婢的憨態:「世子爺,婢子只想老老實實當一頭驢,為爺拉磨,只要能端穩這飯碗,就知足了。」
謝沉扭頭,目光變得鋒利了一些。
「藕塘一事,你受委屈了。」
刺兒咬了咬下唇,搖搖笑,「婢子在府里無依無靠的,受人磋磨本是尋常……許多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婢子不委屈。」
謝沉直視著她。
目光里滿滿的探究,好似要拆穿她的偽裝。
「你叫刺兒,可有緣由?」
刺兒看不出謝沉眼裡藏著的情緒。
於是五年後的她,不得不學著五年前的她,笑出一抹天真無邪來。
「回世子爺,婢子兒時頑皮,見天兒在野地里瘋跑,身上常被荊棘刮出刺口子,我爹懶得想大名,就刺兒刺兒地叫開了。」
「除了幫你父親營生,平日還做什麼?」
「給牲口上藥,清理棚圈,若得了,便去田埂上挖些野菜,填補家用……鄉野人家的日子,大多如此……」
「你的眼界,遠非鄉野女子可比。」
「不過是聽多了市井閒話……可不敢受世子爺抬舉。」
她有問有答,每句話都脆生生的,不帶猶豫。
謝沉挑不出半分毛病,回視著她。
終究,只得認下。
「你既不怕折,便做那直木吧。」
刺兒心頭一緊,假裝聽不懂什麼,「婢子哪是什麼直木?婢子就是一根燒火棍,只要主子爺覺著我耐燒就成。」
謝沉移開視線,眉眼冷寂下來,
「過兩日我邀了摯友在後園小聚,你來奉茶。」
刺兒一怔,歡歡喜喜地屈膝:「是。」
謝沉頓了頓,補了一句:「以我房中嬌客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