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棲霞院。
銅鏡里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目秀麗,風韻猶存,但到她這個年紀,再好的脂粉也蓋不住眼角那些經年倦色。
柳汀月看著自己,從鏡子裡問大丫頭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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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今夜……歇在何處?」
玫月被她盯得心虛,拿了一把篦子走近,一邊替她篦頭,一邊小聲說:「回娘娘,王爺宿在承德殿西閣,說是有緊急公務,誰也不得打擾。」
柳汀月伸手撫了撫眼尾的細紋。
「是怕我打擾吧。」
身為側妃,連王爺的面兒都見不上。有時她會想,是不是自己老了,不中看了,才會惹他嫌棄,可轉念再想,他又何曾正眼看過她呢?
從嫁入府里,都是她一頭熱。
她拿衛家秘密換來的,不過是一個側妃名頭,和這滿院子的空落。
玫月手一抖,篦子刮過頭皮,扯斷了兩根髮絲。
她慌忙跪下:「娘娘恕罪。」
「起來。」柳汀月不耐地擺擺手,從鏡中瞥她一眼,「劉嬤嬤那邊,可有消息?」
「回娘娘,劉嬤嬤被世子爺杖責後,抬去了繡衣司,繡衣司再提她過堂,站都站不穩……」玫月壓低聲音,「娘娘可要想法子處置了她?她知道太多棲霞院的事,萬一……」
柳汀月掃她一眼,「她能知道什麼?翻來覆去也就那點子雞毛蒜皮,再說,謝老二正愁沒藉口拿捏我呢,巴不得我往裡撞。」
玫月噤聲。
想了想又道:「那刺兒……」
柳汀月冷冷道:「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下賤坯子,竟有這般手段,勾得兩位爺同時為她出頭。她當九錫王府是什麼地方?當謝家的兒子是什麼人?由得她這般恣意騎牆。」
玫月低下頭。
柳汀月盯著鏡中的自己,不由想起李夫人那日的話——
莫非,她真是衛吟昭?
不,不可能。
且不說兩張臉全然不同,就說衛家女兒從小錦衣玉食,養得何等清高矜貴,怎會去做那低三下四、討好男子的勾當?
她至今仍記得嫂嫂衛明珂的嘴臉,捧著一本《衛氏家訓》便傲氣凜人……
「女子當自立自強,不附庸於夫權。」
多清高啊。
多可笑啊。
女子自立說得容易。
衛家女不會懂,她要千辛萬苦才能成為謝平章的侍妾,她要忍辱負重才能誕下一個兒子,還是個福薄的,一場高熱便要了命……到頭來使盡手段,也只落得一個閨女,談什麼自立?不做附庸要如何活下去?
想到女兒婉寧,她心頭一軟,又湧上一股無名火。
「不成器的丫頭,整日就知道逗貓弄狗,也不知隨了誰。」
她說著將串珠往妝檯一甩,滿臉鬱氣。
「娘娘,仔細氣壞了身子。」蔡嬤嬤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玫月手裡接過篦子,一面篦發一面低聲道:「老奴倒有個主意。」
柳汀月看她,「說。」
蔡嬤嬤壓低聲音,「與其費心思查她是不是衛家的,不如先試試她,是不是沈家的?」
柳汀月抬眼,「怎麼說?」
蔡嬤嬤道:「騸匠這活兒,可不是光動動嘴皮子就能糊弄過去的,這種行當,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裝不出來,一試便知深淺。」
「如何試?」柳汀月淡聲問。
蔡嬤嬤湊近了些,說得陰險,「婉寧郡主不是快過生辰了麼?王爺從南邊弄來了兩隻獅子貓,昨兒剛到的,原說要請騸匠來去勢,娘娘不如讓沈刺兒來做……」
她頓了頓,觀察著柳汀月的臉色。
「她若是沈刺兒,騸個貓兒,還不是手拿把掐,不算為難她。她若不是……嚯!也都不用娘娘動手,世子爺自會收拾這冒牌貨。」
柳汀月轉過身。
看著她,冷冷一笑。
「嬤嬤是越活越回去了。」
說罷,她一把奪過篦子,對著鏡子挑了眉,沒好氣地說,「世子剛把人收到知微居,我就讓她去給貓去勢,傳出去像什麼話?旁人會說本側妃容不下世子的人,故意刁難。」
蔡嬤嬤一聽慌了神。
「娘娘恕罪,老奴腦子笨,沒想明白個中關節……」
柳汀月瞥她一眼,「先把那兩隻貓兒挪到棲霞院來養著,養出個模樣來,待郡主生辰,才好派上用場。」
-
「二爺。」繡衣司衙門內,影七可憐巴巴地看著謝雲燼將自己藏在床底下的兩壺酒塞到懷裡,一臉死樣。
「大晚上的,您要上哪兒野去?」
謝雲燼眯起眼看他,「捨不得酒,還是捨不得你家爺??」
酒。
影七心裡默念,嘴上說:「擔心二爺。」
謝雲燼黑眸微睞,輕哼一聲,伸手拿起桌案上的涼茶,仰頭全灌了進去,才一抹嘴。
「我還會丟了不成?走了,我桌上的卷宗你別動,有人問,就說我出城辦案去了。」
-
他這辦案,一辦就辦到了世子院。
耳房裡,他將酒杯斟滿,推給刺兒一杯。
「慶賀一下。」
不待刺兒開口,他自己先仰頭幹了。
刺兒沒動,看著那酒液順著他下巴滑入衣領,受不了那野勁,翻了下眼皮。
「慶賀什麼?」
謝雲燼挑了挑眉,目光幽幽。
「慶賀你搬進知微居,成了世子爺的房裡人。」
房裡人,三個字他咬得很重。
「值得喝一杯。」
刺兒把酒推回去,「要歇了,不喝。」
謝雲燼嘖聲,「剛得世子爺寵幸,這就端起架子來?」
刺兒面無表情地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酒很烈,辛辣感直衝喉頭,嗆得她雞皮疙瘩一陣陣地冒,低咳起來。
謝雲燼低笑,「王府裡頭,不會喝酒可不成。」
刺兒把酒杯擱在桌上。
「劉嬤嬤審得如何?」
「嘴硬。」謝雲燼把玩著手裡的酒杯,「一口咬定金線是柳氏賞給她繡佛經的,追問金線有無外流,可與旁人牽扯,一概裝傻充愣,半個字不肯多吐。」
「她那獨子在柳氏手上攥著,便是打死她,也不敢攀咬。」
謝雲燼唇角輕揚,「柳氏是個老毒物了,即使當真是畫皮案的黑手,也不會傻到把秘密告訴劉嬤嬤這種軟骨頭。」
刺兒嗯聲,「單憑一截金線,也扳不倒她。」
謝雲燼晃了晃酒杯,「無妨,謝沉給的二十杖,足夠柳氏好好思量了。你這罪,也算沒白受。」
刺兒垂眼慢慢抿酒。
謝雲燼忽然前傾身子,逼近幾分:「你可知這知微居的來歷?」
刺兒抬眼,不答。
謝雲燼道:「是專門撥給世子內眷的居所,今年採選前還特意擴容過,本以為會住進一院子美嬌娘,如今倒好,獨獨便宜了你一人。」
刺兒笑了笑,沒接話,就著酒杯慢慢地飲。
謝雲燼玩味道:「我那兄長,行事向來恪守禮法,難搞得很……還得是你……果真沒讓我失望。」
「二爺不要高興太早。」刺兒想起謝沉說那句話時的語氣,淡淡搖頭,「世子此舉,未必是情意,一看便知另有所圖。」
「沒自信?」
「有點……不多。」
謝雲燼挑了挑眉,眸色更深了幾分,「你此前托我尋訪的人,已有下落,接下來,你如何行事?」
「坐等風起。」
刺兒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幹了。
酒水一路燒到心窩,她臉頰飛起兩團紅霞,打了個小小的酒嗝,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總歸……不會讓二爺白忙活一場,等著看吧,很快,世子院就會熱鬧起來了……不,不是世子院,是整個九錫王府。」
謝雲燼哼聲,笑容鬆快了些,「我倒要看看,你能攪起多大風浪。」
屋內靜了片刻。
刺兒忽然問:「畫皮案……與謝沉有無牽扯?」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為何忽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刺兒平靜的笑:「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雲燼望著跳動的燭火,良久才開口。
「謝沉啊……他想做個好人。」
「聽起來倒是難得。」刺兒輕笑。
「可惜生在謝家。」謝雲燼晃動酒盞,語氣滿是嘲弄,「身為九錫王嫡子,從出生就陷在泥潭裡……謝平章的兒子,做不成好人。」
「那你呢?」刺兒看向他,「同樣身在泥坑裡,又算什麼?」
「我自然不是好人,也從未想過要做什麼好人。」謝雲燼語聲轉冷,「九錫王府不需要好人,只要能殺人的刀,能咬人的狗,能踩著屍骨往上爬的梯子,容不下乾乾淨淨的好人。」
刺兒微微一笑。
九錫王權傾朝野,以輔政之名代天子行政,可他終究不是皇帝……
謝平章要名正言順,要椅子坐得穩當,就必須要拿到《龍骨圖讖》,拿到傳國玉璽。那是正統的象徵,是天命所歸的憑證。因此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血流成河,背上千古罵名,也絕不會收手……
而謝平章教出來的兩個兒子,當然不會是心慈手軟的好東西。
刺兒就著酒意,歪頭睨他一眼,「那二爺是狗還是刀?」
「我是你爹……」
「二爺醉了。」刺兒沒有生氣,聲音也帶了幾分醺懶,「我爹是贅婿,活著時沒那麼體面,死得也早,二爺還是莫要亂認親戚。」
謝雲燼眯起眼看她,「那我入贅給你……往後你爹的牌位邊上,給我留個位置。」
刺兒懶洋洋地莞爾,攤開手,「伺候酒瘋子,得加錢。」
「錢算什麼?」謝雲燼低笑一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戲謔地挑了挑眉。
「爺的命都可以給你……要麼?」
刺兒任他攥著,靜靜地看著他。
「我又不開當鋪,拿你命幹什麼?下酒都嫌臊。」
「嘴這麼毒……」謝雲燼目光落在她唇上,低頭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停了很久,最終只是捏了捏她的下巴,鬆開了手。
「謝沉可不會像我這麼慣著你。」
他慢慢的撐著桌面站起身,離開時,漫不經心地向後擺了擺手。
「等你好消息。」
刺兒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壺酒。
倒了一杯,又一飲而盡。
辣。
還是辣。
辣過之後,是一種說不出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