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翻泥的事一出,世子院裡便熱鬧了起來。
那個新入院的丫頭,沒做成侍寢婢,要下塘玩泥巴了。
這多讓好事者快活呀?
影七也得了消息。他前兩日剛為刺兒的事挨了謝雲燼二十軍棍,屁股腫得沒法坐,正趴在矮榻上哼哼呢,就收到陸紹的信兒,當即驚坐而起,咬著牙一瘸一拐往繡衣司衙署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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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晌午剛過,當值的幾個緹騎見他這摸著屁股䀝牙咧嘴的模樣,都湊上前來打趣。
「七哥急吼吼上哪兒去呢?」
「莫不是畫皮案有線索了,找二爺討賞去?」
「七哥,有賞銀可別忘了兄弟伙?」
幾顆大腦袋湊上來,滿身的汗氣。
「去去去去去,散開——」
影七嫌棄地扒開他們,這一用力,屁股又痛起來。
真是顧了上頭,顧不了下頭,他沒好氣。
「沒工夫跟你們逗樂子,二爺呢?人在哪兒?」
「後頭呢?」有人努努嘴,小聲叮囑他,「方才回來盞茶左右,一身是血,也不知辦了哪個不長眼的,這會兒正泡在池子裡呢,你可小心著點……」
「多謝了,兄弟!」
影七齜著牙瘸著腿往後衙跑。
滌塵池裡水汽氤氳。
這是從城外引來的天然活泉,前繡衣司主幹的大工程,眼下享福的是謝雲燼。
他大半截身子浸在湯池裡,脊背袒露在外,那些疤痕橫七豎八地嵌在一身冷白的皮肉上,好似白綾子上的一道道繡痕,為他秀挺的身軀平添了幾分野氣。
「二爺,噯二爺,出事了。」
影七人還沒有到,聲音先傳了進來。
謝雲燼胳膊搭在池子邊沿,漫不經心地回頭。
「傷沒養好就亂跑——擅自離榻,再加十棍。」
影七隻覺屁股一麻,後腰都抽搐了一下。
「二爺……」他苦著臉,下意識地夾緊臀肉,「是,是那沈娘子出事了。」
謝雲燼眉頭一皺,「死了?」
「沒……倒也沒死……」
影七將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
「二爺要是不去,只怕也沒多少活氣了……」
謝雲燼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謝沉怎麼說?」
影七把聽來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偷窺主子的表情,「世子爺向來是不理院中庶務的,那些丫頭個個欺她臉生,粗活累活都推給她干……這時季,藕塘又髒又冷,她一個小娘子哪遭得起這份罪……」
謝雲燼沒回應。
影七心裡直覺不妙了。
莫非二爺不在乎沈娘子?
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屁股還沒好呢,可別再添新傷。
影七暗自懊惱著,恨不得給多事的自己臉上來一耳光。
見二爺久不開口,嘆息一聲,喪氣地道:「屬下明白了……這便下去領罰,十棍就十棍,可不能再多了啊……」
他掉頭要走——
背後傳來嘩啦一聲。
只見謝雲燼破水而出,徑直起身拿起木櫞上的帕子。
「瞧瞧去,莫讓人欺負死了。」
影七看呆了。
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這寬肩窄腰,精悍勻稱的肌理,被一層密密的水珠包裹著,慢慢往下滑落,衝擊感太強,他找不出半個詞來描述這野性和力量……
謝雲燼瞥他一眼,系上錦袍,「有什麼好看?你沒有?」
影七嘴角抽了抽,慌忙低下頭。
這閻王,看久了要折壽。
不過,他這頓打,是不用挨了。
-
世子院的藕塘,不過半畝見方。
這活兒麻煩,年年都是花錢雇短工來乾的。
今年劉嬤嬤說要借主家節省,沒有僱人,只把這苦差落到了刺兒頭上。
原以為這丫頭會推脫抱怨一番,不料人家爽快地應了,捲起褲腳便踩著齊膝的塘泥,下去了。
劉嬤嬤遠遠看著,她彎腰扯著枯藕根,幹得很是歡快。
塘邊的涼亭里,還有芸香領著幾個閒散的丫頭,嗑著瓜子,嘰嘰喳喳的笑話。
刺兒沒有理會她們,幾個人說得也無趣,那芸香把瓜子一擲,扭著腰肢便過去了。
「喲,刺兒妹妹好生勤快,我來幫幫你吧?」
塘邊堆著幾桶腐熟的糞肥,臭不可聞。
這原是摻和到塘泥里種藕用的,芸香一笑,拎起一桶便朝刺兒那頭潑去。
腥臭味兒,順著那糞肥,四處飛濺開來。
刺兒本能地後退,還是被濺在了身上。
周遭當即發出一陣鬨笑。
「快,瞧瞧她那德性,還當自己多金貴呢。」
「這下可好,種完藕剛好可以去掏茅坑……」
「臭死了臭死了……」
刺兒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
定定地看了芸香片刻,突地彎腰,從淤泥里摸出一截枯藕根。
她也不說話,將藕根在手裡掂了一下,用力朝芸香甩了出去,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啪」地一聲,正正拍打在芸香臉上。
芸香痛得尖叫起來。
「沈刺兒!」
她叫著刺兒的名字,嘴裡呸呸地吐個不停。
「你個下賤胚子,要死了你——」
刺兒眉頭挑了挑,又從塘里撈起兩根藕,在手裡慢慢轉動著,朝芸香走去。
芸香被她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她連連後退,指著她色厲內荏地罵,「劉嬤嬤的吩咐,你敢造反不成?」
刺兒勾唇,一言不發地將手上的爛藕根甩過去,一把接一把,全然不顧岸上的人是什麼反應,罵了什麼,只將那淤泥濺得四處開花。
「死丫頭,芸香姐姐,快叫人按住她!」
幾個丫頭抱頭鼠竄,罵聲叫聲混成一片。
鬧得正酣時,謝雲燼來了。
半濕的墨發垂在肩上,衣領敞著,露出一截鎖骨,線條凌厲得像刀裁的,很是俊美,那雙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好似來看戲的。
影七跟在他後頭,身子不敢受力,走路的姿勢很是滑稽。
「二爺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句,亭里幾個小丫頭臉色齊刷刷一變。
芸香見勢不對,想溜,一轉身,一柄彎刀便橫在了面前。
她腿一軟,當即跪了,「二爺饒命。」
謝雲燼沒看她,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塘中那個渾身髒污的女子身上。
影七一個勁給刺兒使眼色。
刺兒好似沒有看見,卷高袖口,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臂,斂身行禮,「見過二爺。」
謝雲燼:「起來。」
刺兒沒動,「二爺,婢子差事未完,管事吩咐不得擅離泥塘。」
謝雲燼笑了一下。
這一笑,淡淡淺淺的,卻讓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世子院是窮得連短工都雇不起了?還是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成心替你們家主子丟人?」
芸香不敢說話。
劉嬤嬤匆匆小跑過來,臉上的笑堆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不停躬身賠罪。
「二爺息怒!這事兒都是芸香那蹄子擅作主張,才鬧出這般笑話……」
謝雲燼眯眼:「笑話?誰的笑話?你的,我的,還是九錫王府的?」
劉嬤嬤麵皮顫了顫,狠狠瞪了芸香一眼,「你來說!」
芸香眼看劉嬤嬤又要拿她頂鍋,嚇得對著謝雲燼的方向磕了好幾個響頭,才敢開口顛倒黑白:「二爺,二爺明鑑……是,是刺兒妹妹自稱在洛京無親無故的,手頭也拮据,她想攢些銀錢做嫁妝,婢子也是心軟,才好心替她攬下這活兒……」
謝雲燼眼皮一抬,「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二爺,世子院二等婢芸香。」
「手伸出來。」
他聲音懶懶的,既嫌棄,又有笑意。
芸香戰戰兢兢攤開掌心,將頭偏向一側,咬住下唇。
「請二爺責罰……」
她以為要挨幾下打,不料眼前寒光驟閃……
速度快得她根本來不及縮手,謝雲燼手上的逐風刀已破空而出,一道短促的骨鳴脆響後,芸香雙掌應聲脫落,滾出了半尺開外。
「啊——」
芸香慘叫著滿地打滾,斷口處皮肉外翻,突突往外冒血,順著青石蜿蜒流淌……
濃重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謝雲燼收刀入鞘,取出一方素絹,慢條斯理地擦手。
「都看清楚了?」
沒有人敢回答。
「九錫王府不養閒人,更容不得替主子做主的刁奴。再拎不清自己是誰,下次就不是一雙手的事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刺兒一眼。
刺兒站在塘里,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口氣。
這一出英雄救美,本是為謝沉安排的呀。
多好的戲本子,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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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假山旁,謝沉站在那裡。
他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謝雲燼那一刀剁下去。
阿桃跟在他身後,不敢出聲,只能偷眼去瞧他的反應。
可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像供在佛前的一尊玉像,人間煙火與血腥殺戮都近不了身……
別說皺眉,連呼吸都沒亂半拍。
果然是雲端上的世家嫡子,這份定力,旁人可學不來……
她正想著,就聽寒光壓著聲音道:「世子爺,二爺這回也太過分了些……刺兒是世子院的下人,他說砍就砍,這要讓外人瞧見,還以為世子院裡無人做主呢。」
沒聽到謝沉開口,他又開始替主子不平,「那刺兒也是,世子爺院裡的丫頭,跟二爺走那般近,也未免太不把世子爺放在眼裡……」
謝沉轉頭看他。
寒光嚇一跳。
謝沉卻沒有動怒,只淡淡道:「錯不在她。」
聲音未落,便轉身而去,衣袂輕揚,沒有回頭。
阿桃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又看了一眼塘里的刺兒,心裡忽然覺得有點難過。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難過,但是就想罵人。
於是哼一聲,酸溜溜地撇嘴。
「世子爺心裡透亮,是非黑白分得明明白白。不像某些人,站著說話不腰疼,本事不大,嗓門倒不小,一張嘴光會嚼舌根。」
寒光正要追著謝沉去,聞聲回頭瞪她,「你懂什麼?這是咱爺的體面。」
阿桃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說:「我是不懂,可我曉得小娘子受了多少委屈,您寒大善人要是早點出面管管,哪裡輪得到二爺來世子院砍人?」
「嘿我說你這丫頭,到底是誰的人?嘴這麼刁,替誰說話呢?」
「我是不昧良心的人。」阿桃沖他做鬼臉,「寒大善人這麼能耐,倒是也去砍一雙欺負人的手呀,那我便替你說話。」
寒光被她噎得面紅耳赤,甩袖走了。
「我懶得跟你計較。」
阿桃看他吃癟的樣子,登時眉眼輕快,舒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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