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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設局

2026-08-30 21:02:15 作者: 姒錦
  刺兒沉默。

  其實她並不知實情。

  從小到大,祖母和母親待她和姐姐並無差別,甚至姐姐更早開始接觸家業,更早跟著母親學看帳、學管事。她一直以為,姐姐才是神女選中的繼承人,將來是要承繼家業的。

  謝雲燼已走到案前,將一札文卷遞到她面前。

  「前三名死者,八字全陰,日主皆水。和你的千金血,同出一脈。且都在城南甜水巷居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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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接過去,一頁頁翻。

  董氏,年十八,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二甲民籍,其父董承業,原為督造司營繕所副丞,其父獲罪處死,沒為官妓,花名曳香。

  胡氏,年二十四,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一甲匠籍,永興二年適配西市濟民廂,舉家遷離。父胡大,曾為衛家傭工,死於衛氏之禍。

  劉氏,年十六,系崇善坊甜水巷三甲,新近適配太平驛丞周祿之子……

  「甜水巷?」刺兒念出這個地名,「衛家的制香工坊,就在甜水巷。」

  「是。」謝雲燼俊臉微沉,平靜得近乎冷酷,「兇徒是在找你。找千金血的替代品。」

  「還有一個呢?」刺兒抬眼,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我記得第四名死者,是一個繡娘?」

  謝雲燼走到另一側停屍台前,掀開白布。

  「繡娘翠紅,是外鄉流落到京城的孤女,籍散失考,八字也查不到。除了選婢署那個行兇被打斷的綠蔻,她是前四名死者里,唯一一個麵皮未被剝走的人。」

  刺兒湊近細看,「二爺,你看這雙手。」

  謝雲燼靠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死者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指腹有薄繭,是那種常年使用針線的人留下來的,這一點仵作先前驗屍已然做了定論。

  謝雲燼問:「繡娘的手不都如此?有何古怪?」

  刺兒道:「她會成為畫皮案的例外,便一定有古怪。」


  「哦?」

  「繡衣司核查,兇徒當日可是被人嚇退,來不及繡圖?」

  「並非。」

  「那就有答案了。」

  刺兒轉頭看向謝雲燼,面色無波,卻字字驚人。

  「她就是繡皮的人。」

  謝雲燼眼皮一跳:「你是說,前三起畫皮案,出自她手?」

  刺兒搖搖頭,「繡皮的人,不一定是殺人的真兇,兇手殺她,是為滅口。」

  好大一個轉折。

  謝雲燼眼皮微垂,遲疑片刻才道:「如你所說,她就是繡圖者,那前三起案子,她又是以什麼身份參與的?幫凶,還是被脅迫的知情人?她死以後,第五起發生在選婢署的案子,又是何人所為?」

  刺兒道:「死人不會作案,但活人可以查清……」

  她指了指屍體,「二爺不妨差人去查一查,這個叫翠紅的繡娘,會不會貼皮繡,她與九錫王府,又有什麼干係?」

  謝雲燼皺了皺眉頭,「你仍然懷疑,兇手是王府的人?」

  刺兒冷冷淡淡地,「你父王手上有龍骨圖讖,一心想取千金血……兇手不是他,還能是誰?」

  「要真是他,反倒好辦,怕就怕,真兇比他更髒……」

  「狡辯。」

  刺兒不滿地白他一眼,默默從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線,「您看看這個。」

  謝雲燼眼瞳一暗,「哪兒來的?」

  「劉嬤嬤屋裡,她明面上在世子院當差,私底下吃的卻是柳汀月的飯。」刺兒把金線放在木案上,挨著那張人皮,對比一下,「現在,二爺還是認定,畫皮案與謝平章無關嗎?」

  謝雲燼拿起那一截金線,對著燈捻了捻。

  「金線是西厥貢品,全數賞給了九錫王府,王府是柳汀月在當家,支取都有細帳可查,他們為何要鋌而走險……」

  刺兒冷笑,「二爺想說,有人栽贓九錫王府?」

  「未必不可能。」

  「虛偽!」


  「……」

  謝雲燼直視著她輕蔑的眼,臉一黑,「龍骨圖讖有的是人覬覦,你的血,也有的是人想要,九錫王府是塊肥肉,有人盯著有何意外……」

  刺兒故作認真地點點頭,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眨眨眼,「若謝平章就是真兇,你會緝拿他嗎,我的謝司主?」

  「會。」謝雲燼眸色微深,「只要我有足夠的證據,以及……能力。」

  「我憑什麼信你?」

  「你別無選擇。」

  謝雲燼笑著朝她攤開手,笑容殘忍又坦蕩,「除了我,你還能信誰?你去找謝沉,把你的身份如實告知,且看一看,他肯不肯為你忤逆生父,對抗整個朝堂?」

  刺兒知道答案。

  謝沉在五年前已經做出了選擇。

  「行。」她將手拍在謝雲燼的掌心,半真半假地笑,「我這條命,暫且押在二爺這兒,但我也有兩件小事,想求二爺幫忙。」

  謝雲燼眼中幽光一閃,鬆了一口氣。

  「說吧,你是我救出來的,我不幫你,誰幫你?」

  「第一件事。柳汀月當年帶走了一個衛家僕婦,姓高,在衛家漿洗房做過幾年粗使,旁人都喚她高嬸……有勞二爺,幫我尋到此人。」

  謝雲燼的眸光動了動,「第二呢?」

  「我要司獄架閣庫的令牌。」

  司獄的架閣庫藏著無數案件的秘辛,包括畫皮案的卷宗,乃至衛家舊案。

  刺兒要令牌的目的,不言而喻。

  謝雲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二爺我不愛做虧本買賣……」

  「哦,但二爺你也沒得選擇呀。」刺兒微微偏頭,眼角帶著幾分笑意,「謝沉是什麼樣的人?二爺以為,光靠幾次偶遇和我刻意的勾引,就能撓到他的癢處?」

  謝雲燼眯眼,「依你之見?」

  刺兒道:「我要先成為他棋盤上的棋,他才會把我放在眼裡。」

  謝雲燼低笑一聲。

  「明日卯初,后角門,影七會在那等你。」

  -

  刺兒回到耳房時,天邊已泛起蟹殼般青色。屋裡沒點燈,阿桃還在睡,呼吸細細的,像只小貓。

  她靠在床頭,聽著檐角風聲,把線索一一歸攏,又想起謝雲燼的話。

  「你的血,有的是人想要。」

  兇手殺人是為了找到她。

  旁人都是替代品。

  她不知道,兇手要殘害多少女子,才能找到跟她一樣的「千金血」。

  她只知道,下一個枉死者,隨時會來……

  心頭有了躁意,便睡不著。她索性起身,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摸出炭筆,在紙上寫出幾個名字——曳香、胡姬、劉氏、翠紅。

  又寫上:甜水巷。

  母親在世時,常帶她和吟霜去衛家香坊。巷口的拴馬樁、磚雕牌坊,巷尾的石磨、古井,她閉上眼睛還能在腦海里描摹出來。

  死者與衛家有什麼關係呢?

  兇手到底是誰?

  謝平章?

  有權勢,有動機。金線出自王府,石獄也在他的掌控下。

  柳汀月?

  有舊怨,有機會,近年來,又打著為世子採選的名義四處搜羅陰女。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就那麼靠在床頭,看窗戶從青變白,天一點點亮開。

  「小娘子?」是阿桃的聲音。

  刺兒側目看過去。

  阿桃揉著眼睛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可愛的樣子,「小娘子幾時回來的?我半夜醒來沒見著人,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她嘟噥幾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便趿著鞋出去打水。

  半晌,她端著臉盆進來,往盆架一擱,做賊似的塞了個烙餅到刺兒的手上,「快吃快吃,蘸了糖的。」

  「哪來的?」

  「灶上張嬸偷偷給的,說世子爺不愛吃甜餅,剩了幾個,我想著拿回來給小娘子嘗嘗。」

  刺兒心頭一暖,道了謝,幾口將烙餅啃完,灌了半杯涼茶順了順,彎腰就著盆架洗臉。

  阿桃一邊給她遞帕子,一邊嘆氣:「小娘子,您說,咱們要在世子院待多久?」

  刺兒問:「怎麼了?」

  阿桃搭下眼皮,說得有氣無力,「這種偷雞摸狗的日子,心裡頭不踏實。怕得緊。」

  刺兒笑道:「回二爺身邊,就不怕麼?」

  阿桃想了想,「二爺比世子好哄。」

  刺兒失笑搖頭,沒接話。

  阿桃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道:「婢子聽說,二爺的生母是府里最不受寵的姨娘,在二爺很小的時候,便跳井死了。二爺從小被柳側妃苛待,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還險些被側妃指使護院打死。是他拖著一身的傷在王爺門外跪了三天,才換來的繡衣司差事。起初,他就是繡衣司最底層的雜役,端茶倒水、清理案宗,誰都能使喚兩句,還被柳側妃暗中使絆子。後來二爺愣是憑著狠勁破了幾樁懸案,立下大功,才得王爺高看一眼,硬生生熬出了頭……」

  刺兒瞥她一眼,「你倒是打聽得多。」

  「婢子嘴碎嘛。」阿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偷覷刺兒的臉色,「二爺怪可憐的。一個人要是從小沒人疼,長大了心腸硬,也不是他的錯。」

  刺兒沒有說話。

  她想起謝雲燼放肆的笑眼,彎了彎唇角,語氣淡淡的。

  「趕緊做事去吧,一會兒我有事外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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