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沉默。
其實她並不知實情。
從小到大,祖母和母親待她和姐姐並無差別,甚至姐姐更早開始接觸家業,更早跟著母親學看帳、學管事。她一直以為,姐姐才是神女選中的繼承人,將來是要承繼家業的。
謝雲燼已走到案前,將一札文卷遞到她面前。
「前三名死者,八字全陰,日主皆水。和你的千金血,同出一脈。且都在城南甜水巷居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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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接過去,一頁頁翻。
董氏,年十八,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二甲民籍,其父董承業,原為督造司營繕所副丞,其父獲罪處死,沒為官妓,花名曳香。
胡氏,年二十四,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一甲匠籍,永興二年適配西市濟民廂,舉家遷離。父胡大,曾為衛家傭工,死於衛氏之禍。
劉氏,年十六,系崇善坊甜水巷三甲,新近適配太平驛丞周祿之子……
「甜水巷?」刺兒念出這個地名,「衛家的制香工坊,就在甜水巷。」
「是。」謝雲燼俊臉微沉,平靜得近乎冷酷,「兇徒是在找你。找千金血的替代品。」
「還有一個呢?」刺兒抬眼,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我記得第四名死者,是一個繡娘?」
謝雲燼走到另一側停屍台前,掀開白布。
「繡娘翠紅,是外鄉流落到京城的孤女,籍散失考,八字也查不到。除了選婢署那個行兇被打斷的綠蔻,她是前四名死者里,唯一一個麵皮未被剝走的人。」
刺兒湊近細看,「二爺,你看這雙手。」
謝雲燼靠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死者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指腹有薄繭,是那種常年使用針線的人留下來的,這一點仵作先前驗屍已然做了定論。
謝雲燼問:「繡娘的手不都如此?有何古怪?」
刺兒道:「她會成為畫皮案的例外,便一定有古怪。」
「哦?」
「繡衣司核查,兇徒當日可是被人嚇退,來不及繡圖?」
「並非。」
「那就有答案了。」
刺兒轉頭看向謝雲燼,面色無波,卻字字驚人。
「她就是繡皮的人。」
謝雲燼眼皮一跳:「你是說,前三起畫皮案,出自她手?」
刺兒搖搖頭,「繡皮的人,不一定是殺人的真兇,兇手殺她,是為滅口。」
好大一個轉折。
謝雲燼眼皮微垂,遲疑片刻才道:「如你所說,她就是繡圖者,那前三起案子,她又是以什麼身份參與的?幫凶,還是被脅迫的知情人?她死以後,第五起發生在選婢署的案子,又是何人所為?」
刺兒道:「死人不會作案,但活人可以查清……」
她指了指屍體,「二爺不妨差人去查一查,這個叫翠紅的繡娘,會不會貼皮繡,她與九錫王府,又有什麼干係?」
謝雲燼皺了皺眉頭,「你仍然懷疑,兇手是王府的人?」
刺兒冷冷淡淡地,「你父王手上有龍骨圖讖,一心想取千金血……兇手不是他,還能是誰?」
「要真是他,反倒好辦,怕就怕,真兇比他更髒……」
「狡辯。」
刺兒不滿地白他一眼,默默從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線,「您看看這個。」
謝雲燼眼瞳一暗,「哪兒來的?」
「劉嬤嬤屋裡,她明面上在世子院當差,私底下吃的卻是柳汀月的飯。」刺兒把金線放在木案上,挨著那張人皮,對比一下,「現在,二爺還是認定,畫皮案與謝平章無關嗎?」
謝雲燼拿起那一截金線,對著燈捻了捻。
「金線是西厥貢品,全數賞給了九錫王府,王府是柳汀月在當家,支取都有細帳可查,他們為何要鋌而走險……」
刺兒冷笑,「二爺想說,有人栽贓九錫王府?」
「未必不可能。」
「虛偽!」
「……」
謝雲燼直視著她輕蔑的眼,臉一黑,「龍骨圖讖有的是人覬覦,你的血,也有的是人想要,九錫王府是塊肥肉,有人盯著有何意外……」
刺兒故作認真地點點頭,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眨眨眼,「若謝平章就是真兇,你會緝拿他嗎,我的謝司主?」
「會。」謝雲燼眸色微深,「只要我有足夠的證據,以及……能力。」
「我憑什麼信你?」
「你別無選擇。」
謝雲燼笑著朝她攤開手,笑容殘忍又坦蕩,「除了我,你還能信誰?你去找謝沉,把你的身份如實告知,且看一看,他肯不肯為你忤逆生父,對抗整個朝堂?」
刺兒知道答案。
謝沉在五年前已經做出了選擇。
「行。」她將手拍在謝雲燼的掌心,半真半假地笑,「我這條命,暫且押在二爺這兒,但我也有兩件小事,想求二爺幫忙。」
謝雲燼眼中幽光一閃,鬆了一口氣。
「說吧,你是我救出來的,我不幫你,誰幫你?」
「第一件事。柳汀月當年帶走了一個衛家僕婦,姓高,在衛家漿洗房做過幾年粗使,旁人都喚她高嬸……有勞二爺,幫我尋到此人。」
謝雲燼的眸光動了動,「第二呢?」
「我要司獄架閣庫的令牌。」
司獄的架閣庫藏著無數案件的秘辛,包括畫皮案的卷宗,乃至衛家舊案。
刺兒要令牌的目的,不言而喻。
謝雲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二爺我不愛做虧本買賣……」
「哦,但二爺你也沒得選擇呀。」刺兒微微偏頭,眼角帶著幾分笑意,「謝沉是什麼樣的人?二爺以為,光靠幾次偶遇和我刻意的勾引,就能撓到他的癢處?」
謝雲燼眯眼,「依你之見?」
刺兒道:「我要先成為他棋盤上的棋,他才會把我放在眼裡。」
謝雲燼低笑一聲。
「明日卯初,后角門,影七會在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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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回到耳房時,天邊已泛起蟹殼般青色。屋裡沒點燈,阿桃還在睡,呼吸細細的,像只小貓。
她靠在床頭,聽著檐角風聲,把線索一一歸攏,又想起謝雲燼的話。
「你的血,有的是人想要。」
兇手殺人是為了找到她。
旁人都是替代品。
她不知道,兇手要殘害多少女子,才能找到跟她一樣的「千金血」。
她只知道,下一個枉死者,隨時會來……
心頭有了躁意,便睡不著。她索性起身,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摸出炭筆,在紙上寫出幾個名字——曳香、胡姬、劉氏、翠紅。
又寫上:甜水巷。
母親在世時,常帶她和吟霜去衛家香坊。巷口的拴馬樁、磚雕牌坊,巷尾的石磨、古井,她閉上眼睛還能在腦海里描摹出來。
死者與衛家有什麼關係呢?
兇手到底是誰?
謝平章?
有權勢,有動機。金線出自王府,石獄也在他的掌控下。
柳汀月?
有舊怨,有機會,近年來,又打著為世子採選的名義四處搜羅陰女。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就那麼靠在床頭,看窗戶從青變白,天一點點亮開。
「小娘子?」是阿桃的聲音。
刺兒側目看過去。
阿桃揉著眼睛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可愛的樣子,「小娘子幾時回來的?我半夜醒來沒見著人,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她嘟噥幾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便趿著鞋出去打水。
半晌,她端著臉盆進來,往盆架一擱,做賊似的塞了個烙餅到刺兒的手上,「快吃快吃,蘸了糖的。」
「哪來的?」
「灶上張嬸偷偷給的,說世子爺不愛吃甜餅,剩了幾個,我想著拿回來給小娘子嘗嘗。」
刺兒心頭一暖,道了謝,幾口將烙餅啃完,灌了半杯涼茶順了順,彎腰就著盆架洗臉。
阿桃一邊給她遞帕子,一邊嘆氣:「小娘子,您說,咱們要在世子院待多久?」
刺兒問:「怎麼了?」
阿桃搭下眼皮,說得有氣無力,「這種偷雞摸狗的日子,心裡頭不踏實。怕得緊。」
刺兒笑道:「回二爺身邊,就不怕麼?」
阿桃想了想,「二爺比世子好哄。」
刺兒失笑搖頭,沒接話。
阿桃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道:「婢子聽說,二爺的生母是府里最不受寵的姨娘,在二爺很小的時候,便跳井死了。二爺從小被柳側妃苛待,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還險些被側妃指使護院打死。是他拖著一身的傷在王爺門外跪了三天,才換來的繡衣司差事。起初,他就是繡衣司最底層的雜役,端茶倒水、清理案宗,誰都能使喚兩句,還被柳側妃暗中使絆子。後來二爺愣是憑著狠勁破了幾樁懸案,立下大功,才得王爺高看一眼,硬生生熬出了頭……」
刺兒瞥她一眼,「你倒是打聽得多。」
「婢子嘴碎嘛。」阿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偷覷刺兒的臉色,「二爺怪可憐的。一個人要是從小沒人疼,長大了心腸硬,也不是他的錯。」
刺兒沒有說話。
她想起謝雲燼放肆的笑眼,彎了彎唇角,語氣淡淡的。
「趕緊做事去吧,一會兒我有事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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