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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夕沉冤

2026-08-30 21:02:15 作者: 姒錦
  吟昭在密室里躲了三天。

  密室入口那扇重逾千斤的青石門,無聲無息地護衛著她。

  在離那個離仇人只有一牆之隔的地方,她可以清晰地聽見,那些腰佩長刀的匪徒舉著火把在翻找,甚至她還聽見了那天的風聲,嗚嗚的……

  四周一天比一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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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再次聽到機括轉動時,整個人仍在哭泣中昏睡……

  石門轟然大開,一個聲音傳進來。

  「昭昭?你果然活著。」

  來人高大的身影站在光影里,舉著火把,好似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火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好半晌她才認出來。

  謝平章,他的姑父,赫赫有名的安遠侯,謝沉的父親。

  母親說,三日後會有人來接應,沒有說那人是誰。

  但那一刻,她從謝平章眼裡看到了貪婪……

  這不是來接她的人。

  祠堂密道設計精巧,極難發現,不知內情的人,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到入口,更何況,母親和姐姐已然縱火焚祠,毀去了痕跡……

  謝平章是如何找到她的?

  是母親信錯了人?

  還是……謝沉出賣了她?

  謝沉,謝沉,謝沉……

  那一刻的吟昭恨死了自己,為什麼要帶他來衛家祠堂。

  他那樣精明敏銳的一個人,肯是有所察覺……

  「帶走。」

  謝平章只說了兩個字,便轉身離去。

  吟昭被人從密室里拖出來,拖過大火焚燒後的廢墟,拖過滿地的屍體和血泊。

  地上有血,很多血,從迴廊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流。焦黑的樑柱斜插在地上,青磚地面被烤得龜裂,她赤著腳,被碎石和枯枝扎破了,也不覺得疼。

  前院已不是她認識的樣子。


  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有官兵模樣的人在清理現場,搬運收屍。

  廚房的王嬸,帳房的劉叔,門房的老李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靠在被燒毀的殘垣斷樑上……

  她一路被拖拽著,看著他們,雙腿碾過焦灰。

  祖母躺在正廳。

  穿著姐姐大婚當日的吉服,緊握著烏木拐杖,頭髮散開了,眼睛還沒有閉上,烏黑的雙唇微微張著,不知死前說了什麼……

  吟昭想把祖母的眼睛合上。

  他們不讓。

  他們將她塞入一輛蒙著黑布的囚車,離開了衛府。

  那些曾經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經笑著跟她打招呼的街坊鄰居,從車壁縫隙里一閃而過,如墮幻夢……

  昔日赫赫望族淪為一片焦土,官府的人來了又走,帶走了一箱箱金銀,最後將此案定為匪徒尋仇,成為了不了了之的滅門懸案。

  無人知曉,廢墟之下,活下來了一個衛吟昭。

  更無人知曉,這是一場精心偽裝的刺殺,藏盡了秘辛。

  -

  從那天起,她被關進了城南石獄。

  石獄在地下。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終年不見天光,潮濕、陰冷、老鼠比人還多。她被咬醒過很多次,後來學會了睡覺時把腳縮起來,用衣擺裹住。

  在石獄裡,每過一段時日,就有人來取她的血。

  取血的時候,她會數數。

  一次。

  兩次。

  三次。

  數到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取血的人從不跟她說話,每次來都是兩個人,一個按住她的手,一個拿著特製的銅針,針很粗,她一開始受不得會大哭,時間長了,手腕被扎了太多次,漸漸麻木,便再也不哭了……

  有時候,她還會觀察自己的血。

  一樣的順著手腕流出來,流進白玉碗裡,暗紅色的。


  他們說這是千金血。

  可吟昭怎麼看,都無不同。

  石獄裡的日子,什麼苦她都熬過來了。

  想念,熬不過去。

  她會想念母親熬的湯,想念姐姐的笑聲,想念父親書房裡的墨香,想念嚴厲的祖母罵她沒規沒矩的樣子,想念衛家祠堂里那尊飛天神女像,也想念洛京的雪,想念梅花開時滿城的香。

  然後,

  就學會了仇恨。

  把喜歡多年的「珩之哥哥」從心裡剜了出去。

  讓仇恨代替了他,盤踞在心口,日日夜夜。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石獄,死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但謝雲燼出現了。

  那天,石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燈光照了進來。她眯著眼,看見身穿青烏衣的男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風燈,身後是幽深無盡的黑暗。

  「衛吟昭?」

  他的聲音很低,涼薄沙啞。

  吟昭沒有回答。

  那時她已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嗓子像生了鏽,發不出聲音。

  他蹲下來,燭火照亮了他的臉,很年輕,很英俊。

  時隔五年,她居然輕易地認出了他,那雙眼睛和謝沉有些相似,但比謝沉更陰,更野,就像一匹尚未被人馴服的狼。

  「謝……雲燼?」

  他笑了,「想離開這裡嗎?」

  吟昭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伸手把她從稻草堆里撈起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他輕而易舉地抱在懷裡,像抱一捆柴。

  「別怕。」他聲音帶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是來帶你走的。」

  -

  「在想什麼呢?」

  謝雲燼的聲音把刺兒拉回現實。

  她愣了一下,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走神了。

  殮房裡的燭火還在跳,青白色的光照在對面那具保持飛翔姿勢的屍體上,把那雙手照得像兩片枯葉。

  「沒什麼。」她說。

  謝雲燼靠在停屍台上,雙手抱胸,看著她。

  「衛吟昭。」他忽然喚她本名,「我一直想問你個事。」

  「什麼?」

  「從前你跟著阿兄跑,滿京城嚷嚷著要娶他。怎就沒正眼看過我?」謝雲燼語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調侃:「想當年我也是翩翩少年郎,還可絲滑入贅。怎就入不了衛小娘子的眼?」

  刺兒看了他一眼。

  「二爺想聽真話?」

  「說。」

  「你小時候那張臉,看著就欠揍。」她似笑非笑,不留半分情面,「還翩翩少年郎呢?瘦得跟猴兒似的,臉上掛著誰都欠我八百兩的戾氣,活像個討債鬼。我找你作甚,找死麼?」

  「衛吟昭。」謝雲燼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這嘴要是不壞,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我壞?」刺兒直言,「二爺大概忘了,往我臉上扔死老鼠的事?」

  謝雲燼嘴角抽了抽:「我沒扔過死老鼠。」

  「你扔過。」

  「那不是我扔的。」

  「行,不是你。」刺兒翻了個白眼,「就算不是你扔的,你那時候也夠討人厭的。見誰都不搭理,說話陰陽怪氣,整個洛京的姑娘見了你都繞道走。」

  謝雲燼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的謝沉,是名動京華的侯府世子,風光霽月,清貴無雙,走到哪裡都如鶴立雞群、人人稱羨,而他呢?庶子,生母早逝,父親不疼,祖母不喜,府里下人當面叫他「二公子」,背地裡叫他「那個野種」,誰會喜歡?他有自知之明,沒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陰沉,孤僻,渾身帶刺。

  只要先傷人,就不會被人傷。

  這句話他記了很多年,如今想來仍是忍不住笑……

  因為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這仍是真理。

  他笑,「幸好你沒找我。那時的我,護不住你。」

  刺兒也笑,「找誰不是錯付?」

  -

  殮房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謝雲燼才慢慢開口,語氣變了。

  「柳汀月把衛家的秘密當成攀附父王的投名狀,換來的也不過是個側妃。」

  「而我父王,費盡心機也只在衛家找到六幅殘卷,剩下的六幅,隨著你祖母殉節、母親赴死,徹底沒了下落。」

  衛吟昭冷冷一笑。

  衛家二百多條人命,不過是柳汀月上位的墊腳石,謝平章野心的獻祭品。

  「衛吟昭,我對你知無不言,你也該對我交個實底。」謝雲燼眯眼看她,「衛家嫡女的千金血,到底是何玄機,為何能讓龍骨圖讖顯形?」

  刺兒語氣平淡:「母親從未對我提及。」

  「再想想。」謝雲燼逼近半步,眼底的笑,冷氣沉沉:「如果你不想畫皮案死的人,越來越多……不想越來越多的人間歡喜,比紙還薄。」

  刺兒心口一緊。

  她看著謝雲燼,目光沉沉。

  「我只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不小心劃破手,血滴在祖母收藏的一張皮質畫卷上,那幅畫便像是活了一樣……」

  「活了?」

  「血液浸上去,皮質便像有了生命,在紙上流動……可是我當夜便起了高熱,昏沉三日方醒。」刺兒回憶著,詭異的感覺至今清晰,「後來祖母便將畫卷鎖入書房,嚴令府中上下,不許再提半句……」

  謝雲燼輕唔,點點頭,「看來衛家嫡女的血能通玄顯秘一事,並非謠傳。但……只有八字純陰的衛家女,才算千金血。旁支雜血,非陰命八字,都不是,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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