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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相之始

2026-08-30 21:02:14 作者: 姒錦
  鐵甲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般湧來,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沉悶而整齊,如官兵操演擺陣一般。

  可他們不是官兵。

  黑巾蒙面,刀光如雪,不問緣由,見人便殺。

  護院們抄起器械迎了上去,不顧性命地拼殺護主。鮮血噴濺在紅綢上,分不清是喜色還是血色。

  祖母拄著烏木拐杖從正堂走出,衣冠妝容一絲不苟,白髮在風中獵獵揚起。

  「爾等是何方狂徒,敢闖衛府行兇?!」

  沒有人回答,刀鋒迎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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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沒有退後。她站在正堂門口,像一棵紮根百年的老樹,風吹不倒,刀砍不斷。

  「明珂。」祖母喚母親的名字,「帶孩子走!」

  吟昭被母親一把拽進懷裡,推向後院。

  「娘——」




  她猛地轉頭,發現姐姐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喜轎,站在她身側,一身大紅嫁衣,鳳冠已摘,握緊了腰間短刀。

  「姐姐?」

  「走。」吟霜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快。」

  吟昭來不及多想,在兵荒馬亂中,被姐姐拉著往後院跑。她穿過迴廊時,聽見前院傳來的砸門聲、喝罵聲、哭喊聲,還有刀鋒入肉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砍進半乾的木頭裡。

  她打了個哆嗦,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吟霜死死拽住她,指甲嵌進她的手腕里,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別回頭。」吟霜說,聲音在發抖,「昭昭,別回頭,跟著姐姐。」

  她們穿過迴廊,穿過花廳,穿過梅園,推開了衛家祠堂厚重的木門。

  祠堂里靜穆幽暗,神女像前的長明燈在跳躍。

  「走。」吟霜推著她往前。

  神女像的底座是一整塊花崗岩石,打磨光滑,看不出任何縫隙。母親蹲下來,指腹依次按過蓮花紋的第三瓣,雲紋的第七道彎,最後停在底座與地面接縫處,印上掌紋。


  咔嗒一聲,青石底座無聲滑開。

  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暗門。

  四四方方,整整齊齊,仿佛是從整塊石頭裡生生長出來的一般。

  祖母曾說過,這是衛家先祖請金陵機括名手所制,一共三處機括,呈三角分布,暗榫相銜,環環相扣,若開鎖的人順序不對,或是掌紋不符,鎖死的銅銷便會橫向彈出,將暗門徹底卡死,且看不出痕跡。

  「昭昭,躲進去。」

  吟昭搖頭,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我不走,我要和你們一起——」

  「昭昭!」母親忽然提高聲音。

  她一身吉服還穿在身上,髮髻未亂,一臉正色地將麒麟銅令塞入吟昭手中,死死按住她,「記住——你是神女選中的衛家承嗣女,當恪遵祖訓,死生以之。」

  「娘……」

  十五歲的吟昭哭喊著,眼淚砸在銅令上,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她想衝出去,想救回被刀兵圍困的祖母,想救她的家人,卻被母親死死按在那裡,半步不能動。

  「吟霜。」母親轉頭,看向身側的吟霜。

  吟霜比她大兩歲,一身嫁衣紅得似血,蒼白的指尖死死按在刀柄上。她沒有哭,只是靜靜看著母親,等待命令。

  母親的目光在兩個女兒臉上來回地看,最後落在衛吟昭身上,閉了閉眼。

  「衛家滿門皆可死,唯千金血不可斷絕。」

  吟霜沒有猶豫,「吟霜明白,吟霜是長女,理當守嗣。」

  吟昭意味到姐姐話里的決絕,眼淚瞬間決堤而出:「不!我不要——」

  「閉嘴。」吟霜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她伸出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把她的臉按向自己的肩頭,「昭昭,你要聽話。」

  姐姐的指尖是涼的,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活著,衛家就不算亡。你活下去,我們所有人的死,才值得。」

  母親別過頭,不再看她們,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淚:「密室里有糧有水,包袱里的銅鑰可開機關。三日後,自會有人來接你,你跟他走。改姓易容,一路南行尋你表舅,他會安置你。」


  她到底不舍,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吟昭的臉頰,一下一下。

  「孩子,等會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許出聲,不許哭。」

  「娘——姐姐——」

  吟昭還想說什麼,被吟霜推了進去。

  眼前一黑,她最後看見的,是姐姐身著嫁衣轉身的背影。

  如飛蛾撲火,如孤鶴投林。

  姐姐沒有回頭。

  母親也沒有。

  暗門轟然合上,鎖死。

  外面的聲音被隔絕大半,卻依舊穿透厚重石壁,一刀一刀剜進她的骨頭裡。

  ——「老太君,繳出龍骨圖讖,賞你全屍!」

  ——「我衛家兒女,寧死不與賊寇同流!」

  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祖母的厲喝聲戛然而止。

  又一道清亮凜冽的女聲陡然揚起。

  「賊寇——我衛吟昭在此,有本事來殺啊。」

  她在冒吟昭之名,替吟昭爭取生機。

  「姐姐——」

  吟昭喉嚨撕裂般劇痛,她聽見外面刀兵交加,慘叫連綿,痛苦萬分地將指甲摳進石縫,摳得鮮血淋漓,撕心裂肺。

  「衛家二百七十年風骨,豈容賊寇玷污?」

  「你們,可願與我同焚?」

  ——那是母親的聲音。

  她沒有離開,她同姐姐留在了祠堂里,推倒了長明燈,推倒了祭桌下的桐油。

  「衛家宗主衛明珂,今日攜二女吟昭,吟霜,以身為薪,以血為引,焚了這百年祠堂,不留一物予豺狼!」

  「衛家兒女,生不受辱,死不受降。」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我衛明珂母女三人,今日在此立誓,殉祠,殉家,殉道。」

  「衛氏風骨,烈烈長青。」

  神像前的帳幔化作一條火龍,騰空而起。

  「砰!」火舌舔上沉香木,噼啪作響。

  樑柱、牌匾、金絲楠、紫檀架,沉香神女像……一切曾經屬於衛家的榮光,盡數在火海里掙紮起來。

  「昭昭,姐姐先走一步,下輩子,我們還做姐妹!」

  姐姐的聲音沒了。

  母親的聲音也沒了。

  吟昭把拳頭塞進嘴裡,咬住,咬得滿嘴是血。

  她不敢哭,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黑暗中的時間,如同黏稠的鮮血,流水得十分緩慢,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在拎水救火,祠堂上的腳步聲時遠時近,從東到西,靴子偶爾踩在碎瓷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外頭的動靜漸漸小了。

  漫長的死寂過後……

  有人開始清點屍體,驗屍唱名。

  一個接一個,如同喪鐘連擊,敲碎了衛家的脊樑和氣脈。

  「衛家老太君衛正姝,歿!」

  「衛家宗主衛明珂,歿!」

  「衛家宗女衛明瑟、幼子衛融,歿!」

  「衛家宗女衛明琇,歿!」

  「衛家宗女衛明蕙,歿!」

  「衛家嗣長女衛吟霜,歿!」

  「衛家嗣次女衛吟昭,歿!」

  「衛家二房幼女衛吟雪,歿!」

  「衛家三房大郎衛佑,歿!」

  「衛家贅婿柳少淮,歿!」

  「衛家贅婿虞泊,長子衛栩、次子衛瑜,歿!」

  「衛家護院四十七人,盡誅!」

  「衛家僕役一百八十六人,皆斃!」

  「報——合府大小二百四十六人,無一活口。」

  「再搜。」

  祠堂里濃煙滾滾。

  密室里炙烤發燙。

  衛吟昭蜷縮在最深處,渾身發抖,眼淚流干,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祖母、母親、姐姐……

  那個總給她塞糖的小丫鬟。

  那個教她騎馬的老管家。

  全都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耳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也許是被煙燻的,也許是哭到脫力,黑暗中她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記得失去親人的冷和痛。

  醒來後,她收好麒麟銅令,打開了母親塞給她的那個包袱。

  幾件換洗衣裳,一些金銀細軟。

  一把黃銅鑰匙,一封寫給嶺南表親的血書。

  「衛氏女吟霜吟昭,託付君家。若衛家有變,請護她周全,永世勿歸洛京。」

  母親字跡潦草,寫得匆忙,全然不見往日筆鋒的端莊,吟昭捧著信紙的雙手抖得厲害,她想喊一聲娘,可喉嚨乾澀脹痛,發不出聲音。

  她無聲地張著嘴,把信貼在心口,痛得彎下腰,用額頭抵著膝蓋,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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