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客娉婷忽然覺得自己太不矜持,心中不禁有些羞憤。
可經過認真思量後,她依然蹙眉道:「我是真的想晚點回京…」
「京城太複雜了,我每日都能聽見老臣、忠臣和年輕學子,讚揚我母親母儀天下,將皇帝教導得極好,對朝有功,誇我伯伯治世之能臣,當世罕見。」
「轉過頭來,又能聽見各種民怨四起、奸臣害國的消息,又說是流年不利,天生災劫。」
「總之,在朝中只有極好與極不好,根本沒有中間的說法,我只覺得腦子亂亂的。」
陳卓微微一怔。
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而已,卻得到了這麼個有些沉重的答案。
他此前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刁蠻嬌矜的惡宮主來著,不成想還有這麼一面?
「偏偏我母親和伯伯對我很好,事事都依著我,是那種好到骨子裡的好。」
「我想學武,便費盡功夫給我找來紅花鬼母做師父。」
陳卓問道:「那他們好與不好,你現在有答案了麼?」
「沒有!」
客娉婷道:「這一路走來,我看到的都是好的。」
「這要麼是這天下真還不錯,要麼是提前知會各地的官員,讓他們做足準備,讓我一路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我看的。」
魏忠賢與客氏能是什麼好人…
不過陳卓並沒有說教、強行灌輸道理的想法。
他前世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尤其是一些遠房親戚的三姑六婆。
真正有用的,是讓其自己用眼睛去看,自己用腦子去思考。
「所以,你想從石浩的護衛下脫身,想晚些回宮,是因為想自己去看看這天下,這江湖?」
客娉婷「嗯」了一聲,面容有些古怪。
這自然是最大的一個原因了。
還有一部分則是她痛恨母親的淫亂,雖然一直都瞞著她。
可這天下的事便是如此,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她深居皇宮十七年,又怎麼可能沒有絲毫的發現呢?
甚至還聽過一件隱秘的事情,這是她聽師父說的。
一日,客氏替皇帝把奏章收拾好了,便牽他回房去睡。
朱由校忽然做了個怪臉,道:「李選侍要替我立皇后呢!」
李選侍是光宗朱常洛最寵的妃子,朱由校母親早死,一向事她如母。
客氏笑道:「皇上大喜呀,我的由哥兒成了大人了。」
朱由校道:「我不要皇后,我要乳娘做皇后。」
「乳娘,你真美,你的女兒就像你的妹妹一樣,和你站在一起,還不及你有味道呢!」
客氏啐了一口道:「瘋話兒!」
不過雖然嘴上罵著,但還是開了睡房的門,隨朱由校一起進去。
這便是最後一個原因。
客氏竟然想讓她嫁給朱由校。
和母親共侍一夫?
這…算什麼?
客娉婷從小便痛恨母親的淫名,身子不住輕顫,心裡噁心不已,連連犯嘔。
她不禁又想起當日的畫面,那是無比精美雅致的一片園林,聽說裡面的每一棵樹都是當世珍品,花銀子都買不來的那種。
園子中,只聽得客氏道:「婷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叫皇上納你做貴妃如何?」
客娉婷道:「娘,你又未老,怎麼說話如此糊塗?」
客氏輕叱道:「我說你才糊塗,做貴妃有什麼不好?你先做貴妃,然後我設法令皇上把皇后廢掉,那時你就是皇后了。」
「娘現在雖然有權有勢,但千古以來,幾曾見過有乳娘可以長霸宮中之事?只有皇太后才可垂簾聽政,永保繁華。」
「婷兒,你與由哥兒本就有交情,自幼時你們便是玩伴,就算你不歡喜他,委身嫁他幾年又如何呢?」
原來,那紅花鬼母不喜奢華,不喜權勢,只是傳客娉婷武功,不得不在宮裡住了一段時間,期間遠遠見過皇帝幾眼。
鬼母的武功極高,只是遠遠一望,便知其體質的強弱。
當日便暗自告訴客娉婷與客氏,小皇帝表面雖沒什麼,但你聽他說話短促、步子虛浮,沉迷色慾、身子虧空,這還是在服用各種藥膳補物的前提之下。
其身子之弱,怕是最多就只能活個三五年。
客氏旋即繼續勸道:「你做了皇后,沒幾年皇帝便死了,到時候你便是皇太后了。」
「娘現在權勢太大,招來太多覬覦和怨恨,現在大家都恭維我,可哪日我若沒了權勢,這些人便是下手最毒的。」
「難道你想看到由哥兒倒台後,娘親被這些狼子野心的禿鷲分食,被人玩弄、被人污衊、被人殺死嗎?」
客娉婷登時心亂如麻:「這…這…」
客氏神情驀地緩和下來,毫無適才的脅迫之意,面容上生出幾分寵溺,輕聲說道:「唉!」
「娘也不願逼你,你獨個好生想想罷…」
這一幕幕畫面,只不過幾息間,便在腦海中走馬觀花地過了一遍。
客娉婷只覺心亂極了,輕輕咬著牙關,向陳卓又補充道:
「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
陳卓微微一笑。
他適才一直追問,本就是在判斷對方不回去的決心如何。
可以說,他一直等的便是這句話。
「對了,客宮主。」
陳卓似笑非笑道:「要是我真能讓你從石浩手裡脫身,你又許我什麼榮華富貴?」
客娉婷想起最早在隆中初遇時,隨口說出的那句玩笑話,想不到如今還真走到這一步了,這倒也是奇異。
她旋即認真地說道:「錢財如何?我可以給你一萬兩黃金,外加許多奇珍異寶。」
陳卓冷哼道:「陳某山間野人,要這些做甚?」
「那官位呢?此事雖然難辦一些,但我也能夠辦到。」
陳卓道:「錢權名利,在下不喜。」
客娉婷絞盡腦汁地又說了十樣八樣的。
譬如皇宮裡搜羅來的天下武學秘籍,譬如什麼大明第一勇士的敕號,譬如大明的爵位…
這些無不是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哪怕是江湖中人也極難免俗。
習武之人誰不想揚名?
沽名釣譽,沽名釣譽…
這古往今來有多少英雄為了這名譽二字,宛若飛蛾撲火一樣。
偏偏這陳散人什麼也不要。
客娉婷心裡有些欽佩,卻又不禁犯了難。
她堂堂奉聖夫人的愛女,魏忠賢多次想收她為義女,甚至可以僭越地說,當朝皇帝可能還沒她的權力大。
竟是滿足不了一個綠林上的匪人?
忽然,客娉婷想到一些個江湖兒女的話本,雙頰飛上一陣紅霞。
!!!
這…這老魔…不會想讓我以身相許吧!?
客娉婷想到多日來受到的欺辱,忿忿想道:「倘若老魔真感對我做這等事…」
「我還不如就此不和石浩鬥了,老實地按期回宮,答應了娘的要求罷!」
陳卓輕聲提醒道:「宮主?」
客娉婷話聲斷斷續續,有些難以啟齒:「你…你莫不是…想讓我跟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