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山靜,腳步聲極好辨識。
因此陳卓與何綠華早已穿好衣裳在洞口候著了。
聞言,陳卓早有措辭:「師叔,『武當九陽功』事大,我此前在這石洞住了數月,雖然如今盡數忘了,卻依然對這裡有種情有獨鐘的感覺,在此閉關事半功倍。」
「既如此,我何必回山呢?」
白石道人聲音微帶薄怒,道:「好,好!」
「綠華,你隨我們回山,讓一航繼續待在這裡,以後每日由萼華下山為他送飯。」
對方怎麼這麼大火氣?
陳卓微微蹙眉,道:「萼華師妹事務繁雜,又要練劍修內功,還要兼顧研學古籍經典。」
「諸多事情疊加下來,每日傍晚自金頂回家,還要給我燒飯,再來回走幾十里山路給我送飯,任誰來也吃不消。」
在四日前的早上,他雖是不告而別,卻也留了一張條子。
明確寫明自己帶何綠華到石蓮台修行去了,不必擔心他們。
還想到了何萼華興許會擔心他們沒飯吃,畢竟他患了失憶症忘卻前塵,因此在紙條上寫明自己帶了多日的乾糧,師妹勿念…
迎目看去,只見何萼華臉上有些歉意。
陳卓忽然一下就有些懂了。
難道是她並未第一時間告訴白石道人,而是在思忖說服她爹的辦法?而今日白石道人撞破此事後勃然大怒,她所想的辦法也未能起效?
陳卓旋即又打量了一眼眾人反應,愈發覺得這概率不小。
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此事本掌門無法理解,還望長老告明緣由。」
白石道人微微一愣,怒聲道:「好,好!」
「我讓你知曉個清楚,你既患失憶症,想必不記得我武當派為何閉山了。」
隨著白石道人的解釋,陳卓知曉了內情。
原來,此事還與他自己有關。
當時的皇帝還是明神宗,此人昏庸得很,遲遲不立太子,將整個朝廷攪得烏煙瘴氣。
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了大明三大奇案之一的『梃擊案』,一時間滿城風雨,震動京華。
也是在此事過後,明神宗才立了嫡長子為皇太子。
可接下來自然是徹查此案,這又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清洗,朝廷命官人人自危。
而自己的父親便死於這次清洗。
原身文武雙修,每年都要抽時間回京城陪父親,同時也在大儒那裡學文,當時正滯留京城之中,父親死後自然要留下報仇,同時讓祖父辭官還鄉。
而自己托人送祖父還鄉,送人的正是耿紹南!
後來那位嫡長子做了皇帝,非常看重原身的才華,想將原身留在身邊做事,原身卻並未答應。
只因武當數百年以來,一直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不涉足朝廷之事。
然而這皇帝偏偏才繼位一個月,便死於大明三大奇案中另一樁的『紅丸案』。
這樣一來,雖未接受前任皇帝的招攬,卻私交甚好的陳卓,便受到牽連了。
越說,白石道人的話音越重:
「這新繼位的皇帝熹宗,比綠華都大不了幾歲,早就成了傀儡皇帝!」
「如今大奸臣魏忠賢一手把持朝綱,將傀儡皇帝牢牢握在手心,大肆清理前任皇帝的人!」
「一航你雖未給前任皇帝任職,卻是有所私交,你說我武當怎能不閉山?」
白石道人聲如悶雷,半刻不停:
「眼下整個江湖和民間,都不知亂成了什麼樣子了,恐怕遍地都是流民、義兵和匪寇!」
「萼華最近焦頭爛額的便是此事,武當閉山不出,聲威受損,這鄖陽和襄陽城中曾經附屬我們的江湖門派,如今都依附了其他門派,導致收支銳減,入不敷出!」
「我武當派被譽為武林的泰山北斗,你當真以為我們想閉山不出,願意置山腳黎民於水火而不顧嗎!」
「還不是因為要保護你,咱整個武當興衰全繫於你一人身上。」
陳卓有些沉默,消化著此事。
雖說他對原身的爹和祖父沒有什麼感情,畢竟連一面都不曾見過,但此事竟然關係到自己,便由不得他不重視了。
原來當下的局勢這麼緊迫麼…
還以為整個門派都管著我,是怕我步入舊塵,重操舊業,再次與綠林之人結交呢…
但不對啊…
越是緊迫,我便越要凝聚【女兒棠】,收集【墨珠】啊!
自己萬萬回去不得。
這帶著綠華在石蓮台常住一事,還是要讓白石道人接受才是。
見陳卓面露沉思,好似在反省自己,白石道人的神色終於有所緩和,語重心長道:
「你如今痴症方好,性子也是有所改變,我們幾位長老對此多有擔心,這種情況下,能有一個人隨時照看著你,我們才能安心…」
「一航,當以大局為重啊!」
陳卓沉吟幾息,忽地開口:「既然師叔說整個門派都寄希望於我一人身上,請問何為大局?」
也不等白石道人回話,他便高聲說道:「我才是大局!」
「我武功精進才是大局!」
白石道人氣息急促,微怒地低吼道:「我正是知曉此事,所以才允你繼續待在這石蓮台,只是讓萼華每日來看看你的情形罷了。」
陳卓搖了搖頭:「不可,如此萼華太累。」
有耿紹南在此,他並未點明婚約,白石道人自然知曉這話在表達什麼。
儘管如此,白石道人依然半點都無法理解。
這時,陳卓指了指何綠華:「對了,師叔…」
「綠華師妹既在此處,難道這樣不算是照看著我嗎?」
白石道人微微語塞:「綠華?」
他頓了兩息,冷哼道:「綠華練武練武不行,讀書讀書不行,整日只知曉偷懶去玩,她能照看好你?」
「誒~師叔此言差矣!」
「綠華這幾日隨我練功相當努力,功夫大有所進,師叔不妨考校一二?」
白石道人橫手一擺,打斷道:「不必考校了,綠華的性子我不清楚?」
陳卓不急不緩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白石道人冷笑連連。
士別三日…真當這是說三國的話本呢?
習武一道如學戲,十年苦功方上台!
不過才過了三四日,綠華的武功還能練出什麼花來不成!?
局面如此僵持,何萼華見到妹妹失落的神色,心裡有些心酸。
她是相信妹妹有所改變的,同時也相信師兄不會無的放矢。
於是她趕緊解圍道:「爹爹,就讓我來考校綠華一二吧。」
說罷,她正要欺身上前以劍鞘試綠華功夫。
白石道人卻沉聲一喝,將她打斷道:「萼華,現在不是你說話的時候!」
他神色頗沉:「好,好得很,今日非要考校是吧?」
萼華或會相讓,故意給綠華賣破綻…
「紹南,你來!」
「記得不許留手,有我在旁,不會有事!」
陳卓瞧了一眼耿紹南的手,此人是白石道人首徒不假,卻曾在一次行走江湖時,被妖人削去了兩根手指。
這用劍不比其他,失了手指自然功力大減,如失臂膀。
陳卓微微一笑,輕鬆說道:「師叔,綠華表現若佳,便同意她以後照看我了?」
白石道人有些被這話氣笑了:「我同意便是!」
陳卓學著白石道人的話,溫聲道:「綠華你安心便是,不必手下留情。」
他微笑著又補充一句:「有師兄在,斷不會讓耿師弟受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