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宴結束後,沈觀南沒有回醫館。
他把家裡的中巴車開到山莊門前,打開車門,等所有人上車。
車是葉紅魚買的,登記在紅魚集團名下,外表普通,座位寬,後備箱也夠放東西。原本用來接送學堂的學生,後來成了山莊出門辦事的專車。
岳鶯鶯拿著名單站在車門邊。
「十二個人,十三個座位。念陽不能坐副駕駛。」
念陽抱住車門:「我想坐前面。」
蘇雀說:「不行。」
「我會系安全帶。」
「你會把手伸到方向盤上。」
「我不伸。」
沈觀南看了他一眼。
念陽把手背到身後:「我今天不伸。」
蘇雀把他拎到後排。
霍星鸞已經占了最後一排,躺在兩個座位中間。
岳鶯鶯敲了敲車窗:「起來。」
「我在給大家留位置。」
「你占了三個。」
「我身材好。」
「你坐一個。」
霍星鸞翻身坐起,把旁邊的包拿到腿上。
姬如雪上車後,徑直坐到沈觀南後面。她要看他怎麼開車。
沈觀南問:「你坐那裡做什麼?」
「看路。」
「前面能看。」
「這裡離你近。」
霍星鸞從後排探出頭:「她現在學會挑位置了。」
姬如雪說:「我不想坐你旁邊。」
「我也沒讓你坐。」
「你會說話。」
「你誇我?」
「沒有。」
霍星鸞又躺了回去。
葉紅魚坐在副駕駛,先調了座椅,再把收音機打開。燕回抱著念陽坐在第二排,手裡拿著一盒切好的水果。
寧歌和劉元平坐在中間。
賀驚蟬上車前還在看記錄本。
蘇雀把她的本子抽走:「今天不記。」
「念陽午飯前吃了半塊甜糕。」
「這件事值得記錄?」
「糖分攝入。」
「回去再記。」
賀驚蟬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也沒帶執法終端。」
「岳鶯鶯收走了。」
岳鶯鶯在前面說:「我只收了你的工作文件。」
「那終端呢?」
「在我包里。」
「給我。」
「今天休息。」
蘇雀伸手。
岳鶯鶯把包抱緊:「不行。」
蘇雀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系安全帶:「她收得對。」
蘇雀靠回座椅:「你們兩個現在配合得不錯。」
岳鶯鶯說:「她每次休息都要看案卷。」
「案卷不會自己跑。」
「工作會。」
沈觀南發動汽車:「今天先看路。」
葉紅魚把收音機調到一首舊歌。
霍星鸞聽了幾句,問:「這歌誰唱的?」
長孫無垢說:「你連歌都不聽?」
「我在外面跑的時候,耳邊只有風聲。」
「你翻牆也有風聲?」
「有時候還有狗叫。」
寧歌回頭:「你翻誰家牆?」
「很多家。」
「你還好意思說。」
「我那時候年輕。」
「你現在也不老。」
霍星鸞坐直:「寧姨誇我。」
「我說你還沒到認老的時候。」
「意思一樣。」
沈觀南把車駛出山莊。
念陽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路。
蘇雀把他拉回來:「坐好。」
「我沒出去。」
「頭不能伸。」
「我只看一眼。」
「看車裡。」
念陽轉頭,對著沈觀南的後視鏡做了個鬼臉。
沈觀南從鏡子裡看見了。
「坐直。」
念陽馬上坐直。
霍星鸞在後排說:「老闆一句話,比蘇隊長十句有用。」
蘇雀回頭:「你也想試試?」
霍星鸞把臉轉向窗外。
葉紅魚聽著收音機,忽然說:「沈爺,左邊那條路是不是你以前去大學的路?」
「是。」
「停車。」
「這裡不能停。」
「前面找地方。」
蘇雀問:「去白雲大學?」
「看看舊門。」
葉紅魚把聲音調小:「我好久沒去了。」
沈觀南從後視鏡看她:「你不是去過?」
「去過和一起去不一樣。」
燕回聽見這句,抬手把水果盒遞給念陽。
「先吃蘋果。」
念陽拿了一塊,塞進嘴裡。
蘇雀看著葉紅魚,沒說話。
葉紅魚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蘇隊長有話?」
「沒有。」
「你剛才看我。」
「看路。」
「車在你丈夫手裡,你看我做什麼?」
蘇雀沒接。
沈觀南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看的是收音機。」
「收音機在我手裡。」
「那就看你手裡的收音機。」
葉紅魚輕輕哼了一聲,伸手把音量又調大。
燕回低頭給念陽擦掉嘴邊的果汁:「你們別吵。」
「我沒吵。」葉紅魚說。
「她也沒吵。」蘇雀說。
霍星鸞在後排補了一句:「你們都沒吵,就是車裡有點擠。」
岳鶯鶯回頭:「你要是覺得擠,可以下車。」
「這裡離山莊還遠嗎?」
「你剛才說要看舊路。」
「我不看了。」
「那就坐好。」
霍星鸞把腿收回去。
車輛停在白雲大學舊門外。
門口的牌子換過兩次,旁邊的老槐樹也修剪過。校門口沒有清場,學生進進出出,沒人留意這輛中巴車。
沈觀南把車停好。
寧歌沒有下車:「我腿不方便,在車裡坐著。」
劉元平陪她留下。
葉紅魚推開車門,站在校門口看了一會兒。
「當年我來這裡找過你。」
沈觀南問:「找我做什麼?」
「忘了。」
「那就不用想。」
「我記得你那時候很窮。」
「現在也沒富到哪裡。」
葉紅魚回頭:「紅魚集團的資產已經數不清了。」
「那是你的。」
「我住你的山莊。」
「山莊也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沈觀南看了看屋裡。
「寧姨的。」
寧歌隔著車窗說:「房子登記在紅魚名下。」
葉紅魚馬上笑了:「聽見沒有?」
沈觀南沒有接。
燕回從車裡下來,站到葉紅魚旁邊:「你們先別站門口,後面的車進不來。」
葉紅魚讓開位置。
蘇雀也下了車。她沒有看校門,徑直走到沈觀南身邊。
「這裡以前有一條小巷。」
「還在。」
「我第一次來宏濟堂,就是從那邊過去。」
賀驚蟬說:「你當時帶我去看沈觀南的病案。」
「你記得。」
「我看過記錄。」
「那時候你只對病案感興趣。」
「現在也是。」
霍星鸞從車裡跳下來:「我第一次見老闆,是在牆上。」
蘇雀回頭:「你從牆上掉下來。」
「我自己下來的。」
「你壓壞了藥櫃。」
「那是老闆家藥櫃不結實。」
沈觀南說:「你賠過。」
「賠了一塊玉。」
「那塊玉是假的。」
霍星鸞停住:「你當時沒說。」
「你問過嗎?」
「你收了。」
「假玉也能當裝飾。」
霍星鸞看著他:「老闆,你那時候就這麼會算?」
「寧姨教的。」
寧歌從車裡喊:「別把什麼都推給我。」
長孫無垢站在校門邊,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
她沒有說話,只把照片遞給沈觀南。
照片裡是幾年前的白雲大學,門口還沒有現在的欄杆。
沈觀南看了一眼,遞給燕回。
燕回低頭看了許久,收進包里。
岳鶯鶯站在旁邊:「照片要不要做成冊子?」
「做什麼?」
「以後念陽長大,可以看。」
念陽聽到自己的名字,跑了過來:「我看什麼?」
「你爹以前上學的地方。」
念陽抬頭看校門:「爹也上學?」
「上過。」
「你也寫字?」
「寫過。」
「會不會把劍字寫錯?」
霍星鸞笑出聲。
沈觀南看了念陽一眼:「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好。」
念陽低頭:「我的名字太難。」
「沈字不難。」
「陽字有很多橫。」
「所以要多寫。」
念陽馬上把手伸向燕回:「我不要看學校,我要吃水果。」
燕回把盒子遞給他。
一群人又回到車上。
下一站是白雲老街。
沈觀南沒有走快。路上的幾個老街坊認出他,站在路邊打招呼。
「沈大夫,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
「你也會休息?」
「會。」
「那就好。你天天坐診,身體也要顧著。」
沈觀南點了點頭。
葉紅魚站在旁邊,聽著街坊說話,手掌搭在沈觀南手臂上。
「聽見沒有,別人也讓你休息。」
「聽見了。」
「那你回去以後別進藥房。」
「病人會等。」
「今天已經休息了。」
「晚上還得做飯。」
「你還做?」
燕回在旁邊說:「他答應做臘肉八寶飯。」
葉紅魚看她:「你怎麼曉得?」
「他昨天說的。」
「我怎麼沒聽見?」
「你在和霍星鸞搶甜糕。」
霍星鸞馬上說:「我可以作證。」
葉紅魚看向她:「你吃了三塊。」
「我現在已經還了半塊。」
「那是念陽給你的。」
「也是還。」
蘇雀低頭笑了一聲。
葉紅魚轉過頭:「蘇隊長,你也覺得她有理?」
「我覺得你們都吵。」
「你也吵。」
「我沒搶甜糕。」
「你搶過。」
「那是孩子的。」
沈觀南牽住蘇雀的手,把她拉到身邊。
「老街到了。」
蘇雀沒有再說話。
老街入口有一家菜市場。人多,車進不去。沈觀南把車停在橋邊的停車位,帶著一行人走進去。
寧歌沒有下車,劉元平留下陪她。寧歌把車門開了一條縫,遠遠喊:「買菜別買太多,家裡還有。」
葉紅魚回頭:「寧姨,今天人多。」
「人多也不能拿整車。」
「聽見了。」
「紅魚,你尤其別買。」
「我還沒買。」
「你每次都先說這句。」
葉紅魚轉過頭:「沈爺,寧姨管得真細。」
「家裡需要。」
「她管你也這麼細?」
「從小管。」
「難怪你現在這麼聽話。」
沈觀南牽著她和燕回的手,從停車位走向菜市場。
霍星鸞拎著空籃子走在後面。
「老闆,今晚買酒嗎?」
「不買。」
「魚呢?」
「買。」
「魚配酒。」
「你今天只負責拿魚。」
「那我拿兩條。」
岳鶯鶯從後面說:「記在你帳上。」
霍星鸞把籃子放下:「我拿一條。」
賣魚的人認出沈觀南,馬上把水箱裡的魚撈出來。
「沈大夫,今天來得巧。這條剛送到。」
霍星鸞湊過去:「活的嗎?」
賣魚的人把魚放在秤上。
魚尾拍了兩下,水落到霍星鸞鞋面上。
霍星鸞後退一步:「它打我。」
沈觀南說:「它怕你。」
「我又沒偷它。」
賣魚的人笑:「姑娘,你上次拿魚的時候,少給了兩塊錢。」
霍星鸞看向葉紅魚。
葉紅魚拿出手機:「多少?」
「別別別。」霍星鸞趕緊攔住,「我自己給。」
岳鶯鶯在後面記帳:「兩塊魚錢,加上上次酒錢。」
霍星鸞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只摸出一顆糖。
賣魚的人看著她。
「糖也行。」霍星鸞說。
「你先把魚拿走。」
沈觀南替她付了錢。
霍星鸞馬上說:「記在我的帳上。」
岳鶯鶯問:「你有帳嗎?」
「現在有了。」
「欠債也算帳?」
「算。」
葉紅魚在旁邊說:「她現在學會金融了。」
霍星鸞抱住魚:「我只是吃得明白。」
念陽被燕回牽著,站在賣糖的攤位前不動。
蘇雀走過去:「不能買。」
念陽抬頭:「我還沒說要。」
「你看了很久。」
「我在看價格。」
岳鶯鶯看了他一眼。
「會算嗎?」
念陽搖頭:「不會。」
「那你看什麼?」
「等你們買。」
葉紅魚笑了一聲,從攤上拿了兩塊麥芽糖。
蘇雀說:「只能一塊。」
葉紅魚遞給念陽一塊,另一塊放到自己手裡。
蘇雀看她。
葉紅魚說:「我的。」
「你也不能多吃。」
「我不吃,拿回去給沈爺。」
沈觀南接過麥芽糖,剝開紙,掰下一小塊放進念陽嘴裡,把剩下的遞給葉紅魚。
葉紅魚沒接:「你吃。」
「你不是給我的?」
「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沈觀南把糖放到她手裡。
「拿著。」
葉紅魚收下,沒說話。
霍星鸞在旁邊拎著魚:「你們買個糖也能繞這麼久。」
蘇雀問:「你閉嘴能堅持多久?」
「我試試。」
她閉上嘴,走了三步。
賣菜的老人問:「姑娘,魚要不要我幫你殺?」
霍星鸞馬上開口:「要。」
蘇雀看著她:「你剛才說試試。」
「魚要殺,我得說話。」
「這也能算理由。」
「能。」
市場裡人多,幾個人分開買菜。
燕回去買臘肉,賀驚蟬挑藥膳要用的菌菇,岳鶯鶯核對數量,長孫無垢幫她記價格。
姬如雪站在肉攤前,拿起一塊臘肉,看了許久。
攤主問:「姑娘,要哪塊?」
姬如雪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說:「肥瘦相間。」
姬如雪把臘肉放回去,挑了另一塊。
攤主看了一眼:「這塊肥多。」
姬如雪又換了一塊。
「這塊正好。」
沈觀南點頭:「就它。」
姬如雪把臘肉抱進懷裡。
霍星鸞從旁邊走過來:「你抱著它幹什麼?」
「怕丟。」
「我在這裡,誰敢偷。」
姬如雪說:「你會吃。」
霍星鸞停住:「我不吃生臘肉。」
姬如雪看了看她:「你以前吃過。」
「那是趕路沒飯。」
「現在有飯。」
「所以我不吃。」
姬如雪把臘肉交給沈觀南。
沈觀南拎著菜袋,另一隻手牽住她。
葉紅魚站在旁邊:「姬如雪現在也會防人了。」
姬如雪說:「只防霍星鸞。」
「她確實需要防。」
霍星鸞看著幾個人:「這個家對我有意見。」
蘇雀說:「你自己掙的。」
「我用酒還不行?」
「你帶的酒,寧姨喝完以後把紅包泡進茶杯。」
霍星鸞想了想:「那說明酒好。」
岳鶯鶯說:「說明你們兩個都喝多了。」
「寧姨八十,喝多很正常。」
「你二十二。」
「我年輕,恢復快。」
賀驚蟬提著菌菇走來:「你的肝臟未必恢復得比寧姨快。」
霍星鸞把魚遞給她:「你來提。」
「我不提。」
「你關心我。」
「我只關心你的肝功能。」
霍星鸞把魚抱回去:「那我不讓你關心。」
沈觀南買完最後一袋米,回頭看了看。
幾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只有葉紅魚空著手。
葉紅魚說:「我的呢?」
沈觀南把米袋交給岳鶯鶯,拿過她手裡的外套。
「你拿外套。」
「我沒拿。」
「現在拿著。」
葉紅魚接過外套:「沈爺,你倒是會安排。」
「你穿得少。」
「市場裡不冷。」
「拿著。」
葉紅魚把外套搭在臂彎里,走近半步。
「回去以後,八寶飯由你做。」
「你想吃?」
「想。」
「燕回會做。」
「她做的我也吃,可我想吃你做的。」
燕回聽見了,回頭說:「今天我不和你搶。」
葉紅魚說:「你已經搶了早上的油。」
「半勺。」
「那也是搶。」
沈觀南把她們兩人的手一起握住。
「回車上。」
市場門口,寧歌從車裡探出頭。
「菜買完了?」
「買完了。」沈觀南說。
「有沒有多買?」
岳鶯鶯把袋子提起來:「多買了兩條魚。」
寧歌看向霍星鸞。
霍星鸞馬上說:「魚是沈老闆買的。」
沈觀南說:「她挑的。」
「那就算她的。」
霍星鸞抱緊魚:「我今晚吃魚。」
念陽趴在車窗邊:「我也吃。」
寧歌說:「都有。」
所有人上車。
沈觀南坐回駕駛位。葉紅魚坐在副駕駛,手裡還抱著他的外套。燕回給念陽餵水果,蘇雀把執法終端從岳鶯鶯包里拿出來,關機放回去。
「你還給我。」蘇雀說。
「回家再開。」
「我只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沈觀南發動汽車。
葉紅魚把收音機調回那首舊歌,燕回拍了拍念陽的背。霍星鸞抱著魚坐在最後一排,魚尾又拍了她一次。
她低頭看著衣服上的水。
「老闆。」
「嗯。」
「今晚這條魚我不吃了。」
「為什麼?」
「它記仇。」
車裡有人笑起來。
沈觀南握住方向盤,車往山莊開。
橋邊停車位已經空了,晚飯還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