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山莊的早宴向來不安靜。
後院灶台剛起火,葉紅魚和燕回已經圍著一鍋當歸煨牛肉爭了兩輪。葉紅魚手裡捏著油匙,燕回伸手擋在鍋前,兩個人都繫著圍兜。
「最後一匙油。」葉紅魚說。
「不能放了。」
「牛肉會柴。」
「已經燉了兩個時辰。」
「那就再放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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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的不是一點。」
沈觀南站在案板前切蘿蔔,沒接話。
鍋里的牛肉已經燉得軟爛,湯色也夠了。葉紅魚若再添油,燕回下午調好的藥膳比例就得重算。
葉紅魚盯著鍋。
她今天不趕時間。集團的會議移到下午,車也不用開。早飯做好以後,她準備陪沈觀南去後山走一圈。
這點空閒不多。
能留住就留住。
燕回把手裡的勺子放下:「你再動鍋,我就把油匙收起來。」
葉紅魚回頭:「收我的?」
「收廚房的。」
「廚房是你的?」
「今天是。」
沈觀南把切好的蘿蔔放進盤裡:「油匙給我。」
葉紅魚遞過去。
沈觀南拿起油匙,往鍋里加了半勺,又把匙放回灶邊。
葉紅魚看著鍋:「你也覺得該加?」
「加半勺。」
「我說一匙。」
「你說得多。」
燕回點了點頭:「這回聽我的。」
葉紅魚沒有爭。她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轉身去看旁邊的甜糕。
甜糕剛出鍋,擺在木盤裡。外皮軟,裡面包著桂花糖和芝麻。念陽上午練字時說過,早飯想吃兩塊。
霍星鸞趁沒人看,已經捏走了一塊。
她站在院門旁邊,糕點只剩半塊。蘇雀從旁邊伸手去拿,她把手抬高。
「這是我的。」
「你拿的是念陽的。」
「孩子吃一塊就夠。」
「你手裡有兩塊。」
霍星鸞往後退了一步:「我這塊是替他嘗的。」
蘇雀伸手。
霍星鸞繼續退。
她今天穿著便衣,外套搭在長椅上,腰間沒有軟劍。可她抬手的速度仍然很快。蘇雀抓住她手腕,另一隻手去取糕點。
霍星鸞把糕點塞到另一隻手裡。
蘇雀乾脆扣住她的手肘。
兩個人站在門邊,手臂交錯,誰也沒松。
「放開。」霍星鸞說。
「把糕點給我。」
「你搶東西還講規矩?」
「這是孩子的。」
「他自己沒來拿。」
「他還在屋裡穿鞋。」
霍星鸞偏頭看向屋裡:「他穿鞋要這麼久?」
「你昨晚把他的鞋藏在房樑上。」
「我那是在鍛鍊他。」
「他三歲。」
「今天已經六歲了。」
蘇雀停了停。
霍星鸞馬上改口:「五歲。」
「你連他的歲數都記不住。」
「我只記得他能不能跟我翻牆。」
「他不能。」
「那就多練。」
蘇雀把她的手往下一壓。霍星鸞手裡的糕點露了出來,她剛要換手,蘇雀已經把糕點拿走。
霍星鸞捂著手腕:「你用執法手法搶甜糕?」
「好用就行。」
念陽正好從屋裡跑出來,鞋帶拖在地上。
他先看了看蘇雀手裡的糕點,又看了看霍星鸞。
「霍姨搶我的。」
「我幫你拿回來。」蘇雀說。
念陽接過糕點,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霍星鸞。
「你吃吧。」
霍星鸞接過去,馬上笑了:「還是念陽講理。」
蘇雀看著兒子:「你知道她拿了幾塊嗎?」
念陽搖頭。
「她拿了三塊。」
霍星鸞手裡的半塊停住。
蘇雀抬手:「另外兩塊在你袖子裡。」
霍星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她把兩塊糕點摸出來,放到盤子裡。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袖口鼓了。」
霍星鸞看著蘇雀,隨後把那半塊糕點塞進嘴裡。
「這孩子跟你學壞了。」
「他跟我學的是觀察。」
「觀察我偷吃?」
「觀察你犯規。」
沈觀南切完蘿蔔,把菜刀放下:「念陽,鞋帶系好。」
念陽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剛蹲下,霍星鸞已經走過去,把鞋帶繞成了一個死結。
蘇雀看了一眼:「你系反了。」
「結都一樣。」
「解不開。」
「那就不解。」
沈觀南從她手裡把鞋帶拆開,重新系好。
念陽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
「爹,我會了。」
「明天自己系。」
「霍姨說不用系。」
「她說的不算。」
霍星鸞捂住胸口:「老闆,你當著孩子的面拆我的台。」
沈觀南把蘿蔔盤遞給燕回:「你還要不要油?」
燕回接過盤子:「半勺夠了。」
「我也這麼想。」
葉紅魚坐在一旁剝栗子,聽到這句,抬頭看他:「沈爺,你今天站燕回那邊?」
「站鍋這邊。」
「鍋有她重要?」
「鍋里有牛肉。」
葉紅魚把栗子放回盤子裡:「你現在越來越會說話。」
「吃栗子。」
「你剝。」
沈觀南洗了手,替她剝開一個。
葉紅魚接過栗子,順手放到他嘴邊。
「你自己吃。」
「剝給我的。」
「我剝的。」
「那你吃。」
葉紅魚沒有收回手。
沈觀南低頭吃掉。
燕回端著蘿蔔經過,看了兩個人一眼:「再說下去,牛肉要糊。」
葉紅魚收回手:「你管得也寬。」
「廚房今天歸我。」
「你已經說過了。」
「你還沒記住。」
後院另一張桌邊,賀驚蟬拿著小剪刀給寧歌修指甲。
寧歌坐得不舒服,手放在桌面上,頭也沒抬。
「我自己會剪。」
「你左手剪右手,容易碰到皮膚。」
「我以前也是這麼剪的。」
「以前你沒有念陽。」
「孩子抓人跟指甲有什麼關係?」
「他抓你時,你會躲。手一動,容易劃到他。」
寧歌看向正在院裡走動的念陽。
念陽剛走了三步,霍星鸞又要把他抱起來。蘇雀把人攔住,問他鞋帶有沒有松。
寧歌嘆了口氣:「一個孩子,十個人管。」
「十二個人。」
「你也算進去?」
「我負責記錄。」
「記錄不算管。」
賀驚蟬剪掉最後一點指甲,把寧歌的手翻過來檢查。
「今天沒有裂口。」
寧歌把手收回來:「我這雙手養了這麼多年,到了你這裡,成了病例。」
「你八十歲。」
「我八十歲也能拿勺子。」
「拿勺子和指甲長度有關。」
寧歌沒再說話。
她拿起桌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吩咐前堂:「劉元平,桌上的蔥拿進來。」
劉元平應了一聲。
沒一會兒,他抱著一捆蔥走進後院。蔥葉上還沾著水,裝蔥的袋子破了一個口。
寧歌看見了:「袋子怎麼破了?」
「霍星鸞拿刀劃的。」
霍星鸞正在逗念陽,回頭說:「我用的是剪刀。」
「剪刀也不該劃袋子。」
「袋子擋著蔥。」
「你不能把蔥拿出來?」
「我嫌麻煩。」
寧歌拿起雞毛撣子。
霍星鸞抱起念陽就往外跑。
「寧姨,我去看牛肉!」
「你別碰鍋!」
「我不碰,我站遠點看。」
「你站遠點也會少一塊。」
霍星鸞跑得更快。
岳鶯鶯和長孫無垢坐在樹邊,面前擺著家庭共進大帳本。
岳鶯鶯翻到最後一頁:「這個月魚肉支出比上個月多兩成。」
長孫無垢說:「念陽長個子了。」
「他吃不了這麼多。」
「霍星鸞吃得多。」
「她的份額已經單獨列了。」
長孫無垢低頭看帳:「那就是蘇雀。」
蘇雀在遠處聽見了,回頭:「我最近沒吃多少。」
岳鶯鶯把帳本轉過來:「你每天早上要兩碗粥,午飯加一份肉,晚上還會拿走一碟醬牛肉。」
「神捕司訓練量大。」
「你現在一個月只去三次訓練場。」
「以前留下的習慣。」
「習慣花錢?」
「習慣吃飯。」
長孫無垢拿過帳本,在旁邊記了一筆。
岳鶯鶯問:「你記什麼?」
「蘇雀的飯錢。」
蘇雀走過來:「記我的做什麼?」
「你說是習慣。」
「山莊的飯,我什麼時候交過錢?」
「現在交。」
「我不交。」
「那我刪掉。」
長孫無垢把筆放下:「刪掉以後,魚肉還是不夠。」
蘇雀停了半秒:「算我一份。」
岳鶯鶯把帳本合上:「每個人都這麼說,帳本就沒有意義了。」
沈觀南端著切好的菜走過來:「今天魚買了幾條?」
岳鶯鶯說:「六條。」
「早飯用不上。」
「晚飯用。」
「晚飯還有排骨。」
「那就留到明天。」
「明天有人來吃飯。」
「誰?」
「念陽說了幾個同學。」
念陽跑過來:「我只請了三個。」
岳鶯鶯看著他:「三個同學,還是三家人?」
念陽伸出三根手指。
「同學。」
「他們的家長來不來?」
念陽把手指收回去兩根。
岳鶯鶯看向沈觀南:「五個人。」
沈觀南問:「你請人之前,問過廚房嗎?」
念陽抬頭:「我問過燕姨。」
燕回正在灶台邊盛湯,聞言回頭:「他問我有沒有吃的,我說有。」
「這也算問過?」
「他問得很清楚。」
沈觀南看著兒子:「下次提前說。」
「今天能吃嗎?」
「能。」
念陽馬上跑回屋裡。
葉紅魚剝好一碟栗子,放到沈觀南面前:「兒子請客,沈爺買單。」
「孩子還沒收入。」
「他有壓歲錢。」
「那點錢不夠買五條魚。」
「我可以借他。」
「你會收利息。」
「當然。」
蘇雀走過來:「他還小,別教他借錢。」
葉紅魚看她:「你剛才還讓他學觀察。」
「觀察和借錢是兩回事。」
「你說得對。」
葉紅魚拿走一顆栗子:「那就讓他欠著。」
寧歌端著湯碗走來:「誰也不許讓孩子欠帳。先吃飯。」
早宴擺上桌時,牛肉已經燉好。
燕回將牛肉盛進大碗,葉紅魚拿勺子嘗了一口。她沒說話,又嘗了一口。
沈觀南問:「怎麼樣?」
「少了半匙油。」
燕回從她手裡拿回勺子:「你閉嘴。」
葉紅魚把勺子遞迴去:「味道正好。」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剛才是廚房裡的評價。」
「現在是飯桌上的評價?」
「吃飯要給面子。」
燕回盯著她。
葉紅魚抬手:「我不說了。」
寧歌坐在主位,先夾了塊牛肉給沈觀南。
「你切了半天,多吃點。」
沈觀南把牛肉夾回她碗裡:「您吃。」
「我碗裡有。」
「再吃一塊。」
寧歌沒推,把牛肉吃了。
蘇雀坐在念陽旁邊,給他挑掉肉里的蔥。
念陽伸手去拿甜糕。
蘇雀按住他的手:「先吃飯。」
「我想吃糕。」
「牛肉沒吃。」
「霍姨吃了。」
霍星鸞正在喝湯,差點嗆到。
「別提我。」
念陽轉過頭:「霍姨說,吃糕不影響吃飯。」
霍星鸞放下碗:「我說的是吃一塊。」
「你吃了三塊。」
「你還學會告狀了。」
「爹說,做錯事要說出來。」
沈觀南給念陽夾了一小塊牛肉:「吃完這塊,給你半塊。」
念陽馬上低頭吃飯。
霍星鸞看向沈觀南:「老闆,你這哄孩子的手段,和你治病一樣。」
「哪裡像?」
「都先讓人吃東西。」
「餓著沒法談。」
葉紅魚聽見這句,筷子停了一下。
沈觀南看向她:「怎麼了?」
「沒什麼。」
她夾了塊牛肉,放進寧歌碗裡。
寧歌說:「紅魚,你自己吃。」
「您多吃。」
「別把我當病人。」
「您今天是壽星。」
「我八十的生日已經過了。」
「過了也能吃。」
寧歌沒再推。
長孫無垢給念陽分了一小塊藕。
念陽咬了一口,皺眉:「這個沒有肉。」
「吃兩口。」
「為什麼?」
「身體要吃菜。」
姬如雪坐在沈觀南另一邊,認真補充:「肉也要吃。」
長孫無垢看她:「你只會說肉?」
「肉能長力氣。」
「菜也能。」
姬如雪想了想,把藕夾到自己碗裡:「那我吃。」
賀驚蟬抬頭:「念陽今天排便幾次?」
飯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寧歌說:「吃飯別問這個。」
「需要記錄。」
「記錄放飯後。」
賀驚蟬拿出本子。
燕回伸手把本子合上:「飯後再記。」
賀驚蟬看著本子:「現在記也不影響吃飯。」
「影響別人。」
「誰受影響?」
霍星鸞把臉埋進碗裡:「我。」
賀驚蟬收起本子。
霍星鸞鬆了口氣。
蘇雀夾了一塊魚肉給她:「你少吃點。」
「我還沒吃飽。」
「你已經吃了六塊牛肉。」
「那是牛肉,不是飯。」
「飯在你面前。」
「我等會兒吃。」
「你每次都這麼說。」
霍星鸞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飯吃掉。
「現在吃了。」
蘇雀沒話了。
岳鶯鶯在旁邊看著:「她吃飯的速度,確實能省桌面。」
「你少算我。」霍星鸞說。
「我在算廚房要準備多少。」
「那你往多了算。」
「多出來的你負責。」
霍星鸞馬上低頭喝湯。
沈觀南看了一圈。
廚房裡的牛肉剩了一半,甜糕只剩四塊,魚還沒動。每個人都在說話,念陽一邊吃,一邊盯著甜糕。
這頓飯若沒有人收尾,能從早上吃到午後。
他站起來,拿走甜糕盤。
念陽抬頭:「爹。」
「先吃完飯。」
「我吃完了。」
「碗裡還有半勺飯。」
念陽看了看自己的碗,把那半勺飯吃掉。
沈觀南將半塊甜糕放到他碗邊。
霍星鸞伸手去拿剩下的,蘇雀從旁邊擋住。
「你不許再吃。」
「我只是拿盤子。」
「盤子在你手裡。」
「我幫忙。」
「放下。」
霍星鸞把盤子放回桌上。
葉紅魚把最後一塊甜糕夾到自己碗裡:「這塊給我。」
燕回說:「你也吃了兩塊。」
「我在廚房幹活。」
「你放了半匙油。」
「那是勞動。」
沈觀南伸手拿走甜糕,分成兩半,一半給葉紅魚,一半給燕回。
葉紅魚看了看手裡的半塊。
燕回也看了看。
「沈爺,你挺會分。」葉紅魚說。
「夠吃。」
燕回點頭:「可以。」
霍星鸞馬上問:「我的呢?」
「你吃過三塊。」
「那是舊帳。」
「今天的。」
「老闆,你這個家主當得很細。」
寧歌端起湯碗:「吃飯。再吵,甜糕全給念陽。」
念陽馬上護住自己的半塊糕。
「我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霍星鸞收回手。
葉紅魚也沒再說話。
燕回替念陽把糕點切成小塊,放到他面前。
寧歌慢慢喝完湯,拿手帕擦了擦嘴。
「明天早上,把廚房灶台換個位置。」
沈觀南問:「為什麼?」
「霍星鸞站在門口就能偷吃。」
霍星鸞說:「我站哪兒都能偷吃。」
「那就把你鎖外面。」
「我會翻牆。」
「牆加高。」
姬如雪點頭:「我來加。」
霍星鸞看著她:「你們真打算把我趕出去?」
蘇雀說:「你先把牆修好。」
「我壓壞的?」
岳鶯鶯翻開帳本:「維修單還沒結。」
霍星鸞起身就跑。
寧歌喊:「回來洗碗!」
霍星鸞的聲音從院外傳來:「我去抓魚!」
岳鶯鶯合上帳本:「她抓不到。」
「抓不到也得回來。」
沈觀南拿起空碗,往廚房走。
燕回攔住他:「你去陪寧姨。」
「我洗碗。」
「今天你切了菜。」
「洗碗不累。」
「你洗碗,葉紅魚就會站旁邊指揮。」
葉紅魚抬頭:「我可以不指揮。」
燕回看她:「你剛才已經把鍋蓋挪了三次。」
「鍋蓋擋著我看火。」
「你看火只會添油。」
沈觀南坐回椅子。
寧歌把一塊甜糕推到他面前:「你吃。」
「我不餓。」
「你從早上忙到現在。」
「吃過栗子。」
「那不算飯。」
沈觀南拿起甜糕,吃了半塊。
寧歌這才滿意。
外面傳來霍星鸞被岳鶯鶯追問帳目的聲音。蘇雀抱著念陽去院裡曬衣服。賀驚蟬拿著記錄本跟了出去。姬如雪端茶,長孫無垢收盤子,葉紅魚和燕回站在廚房門口繼續爭下午的菜。
沈觀南坐在桌邊,手裡剩著半塊甜糕。
寧歌問:「觀南,下午還去後山嗎?」
「去。」
「別走遠。」
「好。」
「念陽也帶上。」
「他要午睡。」
「那就晚點。」
沈觀南點頭。
廚房裡又有人喊他。
「沈觀南,過來嘗湯。」
他起身走過去。
白雲山莊的飯每天都有早有晚,鍋里有肉,桌邊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偷吃,偶爾有人拌嘴。
沈觀南把湯端到桌上,給每個人添了一碗。
寧歌拿起筷子:「誰也別走,再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