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澳大利亞那批人抵達白雲山莊時,先把隨身物品交給了神捕司檢查。
他們走的是正規渠道。
身份、行程、舊檔案,都經過覆核。帶來的箱子也逐一登記,沒有人試圖繞開規矩。
領頭的是一名退休學者。
他曾為雷曼等古舊財團工作多年,負責能源改造項目。站在他身後的幾名老人,有人做過材料研究,有人負責設備,有人曾經替財團處理過見不得人的事。
其中兩人過去還擔任過殺手代表。
那段時間,他們接受過同一份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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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核武器和機甲摧毀一片大陸,逼迫各方服從財團安排。
計劃沒有成功。
財團垮了。
他們也老了。
如今,他們把一生積累的原始資料裝進木箱,通過官方渠道送到白雲山莊。
岳鶯鶯負責接收。
她翻開登記表,先看箱子數量,再看封條編號。
「少一份目錄,資料不入庫。」
領頭學者把一份文件遞給她。
「目錄在第二個箱子裡。」
「箱子要開。」
「我們希望由沈先生親自開啟。」
岳鶯鶯抬頭。
「這裡沒有這個規矩。」
老學者看了看她。
「我們送來的是絕密原始檔案。」
「送進來之前就該做好登記。」
「裡面有一些內容,不能讓太多人接觸。」
「能接觸的人已經分好了。」
岳鶯鶯把文件推回去。
「按規矩辦。」
老學者握著文件,沒有動。
他曾經在數百人的會議里決定一座城市的能源分配,也曾簽過讓許多人失去工作的文件。可在白雲山莊門口,他連一個箱子都不能自己決定打開。
沈觀南從內堂走出來。
「開吧。」
岳鶯鶯讓開位置。
箱蓋被撬開。
裡面分成多層,最上面是紙質研究記錄,下面是硬碟、實驗影像和材料樣本。每一份都有日期、地點和負責人簽名。
賀驚蟬拿起最上面的記錄,翻到末頁。
「失敗數據也在。」
「全在。」老學者說。
「傷亡記錄呢?」
「也在。」
「設備失控的原因?」
「在第三箱。」
岳鶯鶯看了沈觀南一眼。
沈觀南點頭。
「按目錄接收。」
她拿出印章,在文件上蓋下日期。
「資料進入白雲學堂與紅魚集團聯合檔案庫。涉及危險設備的內容,只能交給有資質的機構使用。」
老學者問:「你們不擔心我們藏了一部分?」
「擔心也要先接收。」
「若有遺漏?」
「查出來再問。」
岳鶯鶯把文件交給旁邊的人。
「按箱編號封存。」
過去那些人習慣用威脅換取信任。
這次沒人逼他們,也沒人拍桌子。每一步都寫清楚,每一份資料都有人核對。
這讓他們更難受。
他們原本已經做好被羞辱的準備。
真正落到身上時,只有規矩。
沈觀南看向那名退休殺手。
「你們帶來的東西呢?」
對方從衣袋裡取出一張舊卡片。
「當年的行動名單。」
蘇雀不在山莊,名單由神捕司提前調取過。沈觀南沒有伸手。
「交給岳鶯鶯。」
殺手把卡片放在桌上。
「裡面有我的名字。」
「我看得見。」
「你不問?」
「名單會進入神捕司檔案。」
「我曾經接過針對你的任務。」
「任務做沒做?」
「沒有。」
「那就按沒做處理。」
殺手站在原地,手沒有收回去。
他當年確實接過任務。財團給了錢,也給了路線和目標。後來情報出了問題,行動被取消,他才活到今天。
這些年,他一直把那份名單留在身上。
帶著它走過許多地方。
今天交出去,手裡反倒空了。
「沈先生。」他問,「你不恨我們?」
「你們沒來殺我。」
「若當年成功呢?」
「成功了再算。」
殺手抬頭看他。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可在場幾個人都明白,沈觀南沒有替過去開脫,也沒有拿舊事說教。該歸檔的歸檔,該追查的追查。今天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他們走完了合法程序。
其餘的事,交給該管的人。
「先吃飯。」沈觀南說。
老學者愣了下。
「資料還沒有全部清點。」
「岳鶯鶯會清點。」
「我們還需要談合作。」
「飯後談。」
「這批檔案價值很高。」
「餓著談,價值會降。」
葉紅魚從外面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把手裡的文件交給岳鶯鶯。
「紅魚集團的接收協議已經準備好。能源數據歸入公共合作項目,商業部分按貢獻和風險分配。」
老學者看向她。
「我們不要錢。」
「那就不要。」
「我們只希望研究能繼續。」
「研究要花錢。」
「可以由我們負責。」
葉紅魚坐到沈觀南身邊。
「你們已經老了。」
老學者抿住嘴。
「還有年輕人。」
「年輕人也要吃飯。」
沈觀南說:「先按協議走。錢、設備、人員,全寫清楚。資料能救人,也能害人,不能靠一句信任處理。」
賀驚蟬從第三箱裡取出一疊病例。
那不是能源資料。
是她整理的現代理療醫案。
老學者翻開第一頁,手停在患者信息處。
「這是交換條件?」
「合作資料。」賀驚蟬說。
「我們帶來能源技術。」
「你們也帶來了西方醫療體系里尚未公開的救護方法。」
「那部分涉及多家醫院。」
「所以要走正規合作。」
賀驚蟬把另一份文件遞過去。
「病例匿名處理。治療過程、失敗原因、藥物反應和後續康復都寫清楚。你們提供原始數據,我們負責覆核。」
老學者翻到後面。
裡面有神經損傷、長期輻射影響、器官康復和術後恢復的案例。部分方法已經在醫院使用,部分還需要進一步驗證。
他看得很慢。
「這些能救多少人?」
「要看病情。」
「你們有把握?」
「醫學沒有空口保證。」
「那為什麼給我們?」
「因為你們帶來的資料也沒有保證。」
賀驚蟬將病例收回。
「研究能不能成功,得讓數據說話。」
老學者看著她。
「你是法醫?」
「也是醫生。」
「你不怕我們拿去做別的?」
「協議會寫限制。」
「若有人違反?」
賀驚蟬合上文件。
「神捕司會處理。」
沈觀南接過話:「你們既然走正途,就按正途合作。別把一頓飯吃成審判。」
葉紅魚側頭看他。
「沈爺,你倒是會安排。」
「飯要涼。」
「你還惦記飯。」
「燕回做了半天。」
燕回從廚房端出一大鍋藥膳雞湯。
她把湯放到桌上,又看了看那幾名外國老人。
「先喝湯。」
老學者沒動。
燕回給他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裡面沒有藥。」
「我沒懷疑。」
「你看了半天。」
「我只是……」
「那就喝。」
燕回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
退休殺手拿起勺子,先嘗了一口。雞湯里有藥材,也有切碎的雞肉,火候煮得足,入口不費力。
他又喝了一口。
老學者坐在旁邊,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這幾個人年輕時吃過宴席。
那些宴席有金銀器皿,有專門的侍者,也有提前寫好的祝酒詞。沒人問他們餓不餓,也沒人把雞肉切到能直接入口。
沈觀南讓他們坐在山莊後灘的一張長桌旁,桌上擺著普通飯菜,旁邊還有最好的花雕。
葉紅魚給沈觀南倒了半杯。
「你少喝。」
「我只喝半杯。」
「他們要敬酒怎麼辦?」
「讓他們敬你。」
老學者聽懂了翻譯,抬起酒杯。
「葉女士,感謝紅魚集團願意接收我們的研究。」
葉紅魚沒有起身。
「先把協議看完。」
「我們願意簽。」
「簽完再謝。」
老學者把酒杯放下,重新翻協議。
岳鶯鶯站在桌邊,等他確認每一項條款。設備歸屬、研究人員待遇、數據開放範圍、危險項目封存方式,都寫得清楚。
其中一名材料學者看完後問:「為什麼不把所有資料都公開?」
沈觀南說:「普通人不需要接觸危險設備的操作辦法。」
「技術進步需要開放。」
「生活也需要安全。」
「你們限制研究,會讓很多人失去機會。」
「你們過去給過很多人機會嗎?」
那名學者握住文件邊緣。
他沒法回答。
舊財團曾經把能源技術當成控制工具。研究人員只看項目指標,殺手只看命令,財團只看利潤。
所有人都說自己在推動進步。
最後留下的是死傷記錄。
沈觀南沒有繼續追問。
「危險資料交給有資質的機構。能公開的部分,公開。研究人員可以申請繼續參與。」
老學者問:「你會審查我們?」
「有人會。」
「你不親自管?」
「我開醫館。」
葉紅魚端起酒杯。
「沈爺每天還要吃飯。」
老學者看向沈觀南。
「你真的不打算報復?」
「你們已經把資料送來了。」
「這就夠了?」
「資料夠用就行。」
「那我們過去做的事呢?」
「該處理的地方會處理。飯桌上不處理舊案。」
老學者低頭喝湯。
雞肉入口後,他手裡的勺子停住。
過了很久,他才把湯喝完。
他放下碗,手掌壓在桌面,頭低了下去。肩膀動了幾次,眼淚落進碗底。
旁邊的殺手代表遞過去一張紙巾。
「別哭。」
「我沒哭。」
「你碗裡有水。」
「雞湯太熱。」
賀驚蟬拿出紙巾盒,放到桌邊。
「情緒過度會影響胃。」
老學者接過紙巾,擦了擦臉。
「我們早該來。」
沈觀南給他續了半碗湯。
「早來一天,少花一天冤枉錢。」
老學者抬頭。
他看了沈觀南很久,舉起湯碗。
「對不起。」
沈觀南沒有碰杯。
「喝湯。」
老學者把那半碗湯喝完。
幾名退休學者也拿起了筷子。有人夾了青菜,有人把雞肉分給旁邊的同伴。那名殺手代表吃得最快,吃完以後又把空碗推到燕回面前。
「還能再來一碗嗎?」
「能。」
燕回給他盛滿。
葉紅魚看了沈觀南一眼。
「他們倒是不客氣。」
「餓了就吃。」
「你對以前想殺你的人,也這麼招待?」
「他們現在來吃飯。」
葉紅魚靠近一些,手臂碰到他的手臂。
「那我呢?」
「你吃了多少年了?」
「今天還沒吃夠。」
沈觀南把一塊雞肉夾到她碗裡。
「先吃。」
葉紅魚看著碗裡的雞肉,沒再說話。
岳鶯鶯將最後一份協議遞給老學者。
「簽名。」
老學者拿起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在規定位置。簽完以後,其他人依次落名。
最後一隻木箱被重新封好,交給檔案人員。
能源數據、實驗記錄、失敗報告和危險項目清單,全部進入白雲山莊的合作檔案。
賀驚蟬收起那疊現代理療醫案。
「明天開始覆核。」
老學者問:「你們今晚不慶祝?」
「慶祝什麼?」
「合作開始。」
「明天還要做事。」
沈觀南站起身,摟住葉紅魚的肩。
「早這樣規規矩矩吃頓飽飯,哪裡有那些打穿世界又傷財敗運的事。」
葉紅魚看了他一眼。
「你說他們,還是說你自己?」
「他們。」
「我替你記著。」
「記帳可以,別收費。」
葉紅魚把酒杯放到他手裡。
「先把這半杯喝完。」
沈觀南低頭喝掉。
桌邊的幾名老人還在吃飯。沒人再談核武器,也沒人再提機甲。那些曾被拿來威脅世界的資料,往後會經過審查、覆核和公開使用。
東西方的合作從一份份醫案和能源文件開始。
沈觀南沒有在宴席上發表講話。
他只讓人把雞湯添滿,把危險資料鎖好,把該簽的協議簽完。
這場遲到多年的低頭,最後落在一頓飯上。
飯後,老學者把空碗放回桌面。
「沈先生,明天我們還能繼續談嗎?」
「能。」
「幾點?」
「先吃早飯。」
老學者點頭。
「好。」
沈觀南牽著葉紅魚往屋裡走。
身後的木箱已經封好,花雕還剩半壇,雞湯見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