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無妄都城的平康

2026-08-31 01:17:43 作者: 晚棠先生
  馮萬滄在神捕司總巡查大元老的位置上坐了許多年。

  高層宴席一場接一場,案卷一摞一摞送到他桌上。各地的武林備案逐年減少,街頭械鬥也只剩零星幾件。

  他聽過許多匯報。

  白雲市治安良好。

  

  各派遵守公約。

  地方武者就業率提升。

  每一份報告都寫得很完整。

  馮萬滄看完,偶爾只問一句:「街上的老人信嗎?」

  匯報的人答不上來。

  這天晚上,他參加完一場高層宴席,沒有帶司機,也沒有讓衛隊跟著。他換了件舊外套,拿走手機,獨自乘車去了白雲老城。

  他想看看沒人認出自己時,白雲市會是什麼樣。

  車停在兩條街外。

  馮萬滄下車後,走進宏濟堂附近的舊街。

  醫館門口那條長椅還在。

  椅子是附近居民一起修的。木板厚,支腳穩,平日坐五六個人也不會晃。

  馮萬滄坐到最邊上,給旁邊的人讓出位置。

  沒人問他是誰。

  一名賣菜的老人推著手推車經過,車輪卡在路沿,車身歪到一邊。車上的青菜壓住了幾捆蔥,老人急得直拍車把。

  「別拍了,拍壞還得修。」

  說話的是一名穿舊棉衣的男人。

  他五十多歲,手腕上戴著社區巡護袖標。身邊還站著三個人,年紀有大有小,衣服都很普通。

  其中一個年輕人蹲下檢查車輪。

  「軸彎了。」

  「能掰回去嗎?」賣菜老人問。

  「能。」

  「別用內力。」

  旁邊的老人開口:「你一用,輪子也別要了。」

  年輕人把手收了回來。

  「我還沒用。」

  「你肩膀都抬起來了。」


  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起身去找扳手。

  幾名練家子圍著一輛舊車忙活。

  馮萬滄坐在長椅上,沒有出聲。

  他認得其中兩個人。

  一個以前在北城開過武館,收過保護費。另一個年輕時替人押過鏢,手上有兩條舊案,後來因沒有命案,去了社區巡護隊。

  這些人當年走在街上,普通人會繞路。

  現在他們蹲在菜攤邊,給人修車輪。

  賣菜老人站在旁邊催。

  「那塊鐵片別裝反。」

  「看清楚了。」

  「上次你們給我裝反,車走兩步就往溝里拐。」

  「那次不是我修的。」

  「都穿一個袖標,我分不清。」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袖標。

  「那我替他賠。」

  「你們一個隊的?」

  「一個隊。」

  「行。修好以後,拿兩把青菜。」

  領頭的中年男人馬上說:「青菜不用。」

  「我送你們。」

  「那就收兩把。」

  「你剛才還不要。」

  「老人家有規矩,送兩把,不能多。」

  馮萬滄把手放在膝蓋上。

  他以前查案時,總要先看誰有刀,誰有內力,誰和誰有舊仇。現在街上沒人拔刀,也沒人問誰武功高。

  那幾個練家子修車時,動作收得很緊。

  他們有本事把彎軸掰直,也有本事把車輪直接震散。

  可他們選了扳手。

  這個選擇沒人要求。

  他們自己把手上的力量收住了。

  車輪修好,年輕人推著車試了兩步。車身直了,蔥也沒掉。

  賣菜老人從車上拿出兩把青菜。


  「拿去。」

  領頭的男人接過來,分給身邊的人。

  「今天晚上涮鍋。」

  年輕人問:「隊長,能不能分三把?」

  「你剛才少擰了一個螺絲。」

  「我後來補上了。」

  「那也只能兩把。」

  賣菜老人把第三把塞進他懷裡。

  「拿著,別讓他管。」

  年輕人馬上笑了。

  「還是李叔講理。」

  馮萬滄看著他們把車推走,手掌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過去那些人講江湖規矩,講誰的拳頭硬,講誰的門下人數多。

  現在他們講螺絲有沒有擰緊,青菜能拿幾把。

  這變化沒人寫在武林公約里。

  公約只規定不能傷人,不能擾亂秩序,不能仗武犯禁。

  它沒有規定一個練武的人要去修菜車。

  可人活久了,規矩會慢慢落到飯桌和街邊。

  一名小男孩跑到長椅前,手裡捏著一張作業紙。

  「爺爺,能往旁邊挪嗎?」

  馮萬滄起身,把位置讓給他。

  男孩坐下,趴在椅背上寫字。

  他寫了幾筆,抬頭問:「爺爺,你也是社區巡護隊的嗎?」

  「我不是。」

  「那你坐這裡做什麼?」

  「休息。」

  「這裡是大家的椅子。」

  「我沒占著。」

  男孩低頭繼續寫字。

  「那就行。」

  馮萬滄站在醫館門口,第一次覺得這句話比宴席上的所有匯報都實在。

  寧歌在櫃檯後面分藥。

  她抬頭看見馮萬滄,沒有喊人,只讓夥計從後堂拿了一杯麥冬茶。

  夥計端著茶走到門口。

  「馮老,沈先生讓您喝這個。」

  馮萬滄接過杯子。

  「他認出我了?」

  「他說您今天宴席喝了酒。」

  「他沒出來?」

  「沈先生在給人開方。」

  「忙到連老朋友都不見?」

  夥計低頭看了看茶杯。

  「他說您坐著就行。」

  馮萬滄端著茶,回頭看了眼前堂。

  沈觀南隔著幾張藥櫃,正給一名病人寫方子。他沒有走出來,也沒有讓人專門清場。

  馮萬滄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今天穿便服來,就是想看普通人的日子。沈觀南若出來迎接,街上的人會重新注意身份,剛才那份自然也就散了。

  這杯茶送到門口,已經夠了。

  馮萬滄坐回長椅。

  麥冬茶入口帶苦,後面有回甘。酒氣壓下去後,喉嚨舒服了些。

  旁邊的賣菜老人回來收車,瞧見他還坐著,遞來一把蔥。

  「拿著。」

  馮萬滄擺手。

  「我不做飯。」

  「那就帶回去給家裡人。」

  「家裡沒人等我。」

  賣菜老人看了他兩眼。

  「那更該拿。一個人吃飯也得有蔥。」

  馮萬滄接過了。

  幾步外,那幾個社區巡護隊員正在核對今天的巡查記錄。中年男人把紙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年輕人少填了一條。

  「南巷那個門店,你怎麼寫的?」

  「已巡查。」

  「門鎖壞了呢?」

  「我提醒老闆了。」

  「提醒不算處理。」

  「我已經叫人去修。」

  「那就寫清楚。」

  年輕人拿筆補上。

  「隊長,你現在管得比我師父還細。」

  「你師父以前只管你打贏。」

  「你管我寫字。」

  「寫錯字也會出事。」

  馮萬滄低頭看著手裡的蔥。

  一句話沒說。

  他當了大半輩子執法官,見過不少人被抓時喊冤,也見過不少人出來後繼續犯事。真正能把日子過穩的人,往往不靠豪言壯語。

  他們先把車輪修好。

  再把巡查表填完整。

  回家吃飯前,順手給鄰居帶兩把青菜。

  宏濟堂里,沈觀南收起筆,給病人遞了藥方。

  寧歌問:「外面那位喝完了嗎?」

  「喝完了。」

  「你不出去?」

  「他想安靜坐會兒。」

  寧歌點頭。

  「那就讓他坐。」

  過了半個小時,馮萬滄站起身,拍了拍舊外套。他沒有進醫館,也沒去找沈觀南說話。

  他把茶杯還給夥計。

  「替我謝沈先生。」

  「您自己說也行。」

  「他忙。」

  夥計接過杯子。

  馮萬滄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那條長椅。

  賣菜老人已經坐到上面,旁邊留了一個空位。小男孩寫完作業,趴在老人膝邊背課文。社區巡護隊的人推著修好的車,從街口走過去。

  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問他身份。

  這座城市不需要一位大人物站在街上提醒大家守規矩。

  馮萬滄抬手擦掉眼角落下的水。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交出去的東西有了回聲。

  只要宏濟堂還在白雲市,沒人會把仗武犯禁當成威風。

  只要街上的人願意把刀放下,神捕司就不用天天舉刀。

  馮萬滄朝醫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真好。」

  他把聲音壓低。

  「真好。」

  說完,他拎著那把蔥,走進老街。

  宏濟堂里,沈觀南重新拿起筆。

  寧歌問:「他走了?」

  「走了。」

  「蔥拿了嗎?」

  「拿了。」

  「那就行。」

  沈觀南低頭繼續坐診。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再提那位穿舊外套的老人。

  這才是馮萬滄想看的平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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