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萬滄在神捕司總巡查大元老的位置上坐了許多年。
高層宴席一場接一場,案卷一摞一摞送到他桌上。各地的武林備案逐年減少,街頭械鬥也只剩零星幾件。
他聽過許多匯報。
白雲市治安良好。
各派遵守公約。
地方武者就業率提升。
每一份報告都寫得很完整。
馮萬滄看完,偶爾只問一句:「街上的老人信嗎?」
匯報的人答不上來。
這天晚上,他參加完一場高層宴席,沒有帶司機,也沒有讓衛隊跟著。他換了件舊外套,拿走手機,獨自乘車去了白雲老城。
他想看看沒人認出自己時,白雲市會是什麼樣。
車停在兩條街外。
馮萬滄下車後,走進宏濟堂附近的舊街。
醫館門口那條長椅還在。
椅子是附近居民一起修的。木板厚,支腳穩,平日坐五六個人也不會晃。
馮萬滄坐到最邊上,給旁邊的人讓出位置。
沒人問他是誰。
一名賣菜的老人推著手推車經過,車輪卡在路沿,車身歪到一邊。車上的青菜壓住了幾捆蔥,老人急得直拍車把。
「別拍了,拍壞還得修。」
說話的是一名穿舊棉衣的男人。
他五十多歲,手腕上戴著社區巡護袖標。身邊還站著三個人,年紀有大有小,衣服都很普通。
其中一個年輕人蹲下檢查車輪。
「軸彎了。」
「能掰回去嗎?」賣菜老人問。
「能。」
「別用內力。」
旁邊的老人開口:「你一用,輪子也別要了。」
年輕人把手收了回來。
「我還沒用。」
「你肩膀都抬起來了。」
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起身去找扳手。
幾名練家子圍著一輛舊車忙活。
馮萬滄坐在長椅上,沒有出聲。
他認得其中兩個人。
一個以前在北城開過武館,收過保護費。另一個年輕時替人押過鏢,手上有兩條舊案,後來因沒有命案,去了社區巡護隊。
這些人當年走在街上,普通人會繞路。
現在他們蹲在菜攤邊,給人修車輪。
賣菜老人站在旁邊催。
「那塊鐵片別裝反。」
「看清楚了。」
「上次你們給我裝反,車走兩步就往溝里拐。」
「那次不是我修的。」
「都穿一個袖標,我分不清。」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袖標。
「那我替他賠。」
「你們一個隊的?」
「一個隊。」
「行。修好以後,拿兩把青菜。」
領頭的中年男人馬上說:「青菜不用。」
「我送你們。」
「那就收兩把。」
「你剛才還不要。」
「老人家有規矩,送兩把,不能多。」
馮萬滄把手放在膝蓋上。
他以前查案時,總要先看誰有刀,誰有內力,誰和誰有舊仇。現在街上沒人拔刀,也沒人問誰武功高。
那幾個練家子修車時,動作收得很緊。
他們有本事把彎軸掰直,也有本事把車輪直接震散。
可他們選了扳手。
這個選擇沒人要求。
他們自己把手上的力量收住了。
車輪修好,年輕人推著車試了兩步。車身直了,蔥也沒掉。
賣菜老人從車上拿出兩把青菜。
「拿去。」
領頭的男人接過來,分給身邊的人。
「今天晚上涮鍋。」
年輕人問:「隊長,能不能分三把?」
「你剛才少擰了一個螺絲。」
「我後來補上了。」
「那也只能兩把。」
賣菜老人把第三把塞進他懷裡。
「拿著,別讓他管。」
年輕人馬上笑了。
「還是李叔講理。」
馮萬滄看著他們把車推走,手掌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過去那些人講江湖規矩,講誰的拳頭硬,講誰的門下人數多。
現在他們講螺絲有沒有擰緊,青菜能拿幾把。
這變化沒人寫在武林公約里。
公約只規定不能傷人,不能擾亂秩序,不能仗武犯禁。
它沒有規定一個練武的人要去修菜車。
可人活久了,規矩會慢慢落到飯桌和街邊。
一名小男孩跑到長椅前,手裡捏著一張作業紙。
「爺爺,能往旁邊挪嗎?」
馮萬滄起身,把位置讓給他。
男孩坐下,趴在椅背上寫字。
他寫了幾筆,抬頭問:「爺爺,你也是社區巡護隊的嗎?」
「我不是。」
「那你坐這裡做什麼?」
「休息。」
「這裡是大家的椅子。」
「我沒占著。」
男孩低頭繼續寫字。
「那就行。」
馮萬滄站在醫館門口,第一次覺得這句話比宴席上的所有匯報都實在。
寧歌在櫃檯後面分藥。
她抬頭看見馮萬滄,沒有喊人,只讓夥計從後堂拿了一杯麥冬茶。
夥計端著茶走到門口。
「馮老,沈先生讓您喝這個。」
馮萬滄接過杯子。
「他認出我了?」
「他說您今天宴席喝了酒。」
「他沒出來?」
「沈先生在給人開方。」
「忙到連老朋友都不見?」
夥計低頭看了看茶杯。
「他說您坐著就行。」
馮萬滄端著茶,回頭看了眼前堂。
沈觀南隔著幾張藥櫃,正給一名病人寫方子。他沒有走出來,也沒有讓人專門清場。
馮萬滄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今天穿便服來,就是想看普通人的日子。沈觀南若出來迎接,街上的人會重新注意身份,剛才那份自然也就散了。
這杯茶送到門口,已經夠了。
馮萬滄坐回長椅。
麥冬茶入口帶苦,後面有回甘。酒氣壓下去後,喉嚨舒服了些。
旁邊的賣菜老人回來收車,瞧見他還坐著,遞來一把蔥。
「拿著。」
馮萬滄擺手。
「我不做飯。」
「那就帶回去給家裡人。」
「家裡沒人等我。」
賣菜老人看了他兩眼。
「那更該拿。一個人吃飯也得有蔥。」
馮萬滄接過了。
幾步外,那幾個社區巡護隊員正在核對今天的巡查記錄。中年男人把紙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年輕人少填了一條。
「南巷那個門店,你怎麼寫的?」
「已巡查。」
「門鎖壞了呢?」
「我提醒老闆了。」
「提醒不算處理。」
「我已經叫人去修。」
「那就寫清楚。」
年輕人拿筆補上。
「隊長,你現在管得比我師父還細。」
「你師父以前只管你打贏。」
「你管我寫字。」
「寫錯字也會出事。」
馮萬滄低頭看著手裡的蔥。
一句話沒說。
他當了大半輩子執法官,見過不少人被抓時喊冤,也見過不少人出來後繼續犯事。真正能把日子過穩的人,往往不靠豪言壯語。
他們先把車輪修好。
再把巡查表填完整。
回家吃飯前,順手給鄰居帶兩把青菜。
宏濟堂里,沈觀南收起筆,給病人遞了藥方。
寧歌問:「外面那位喝完了嗎?」
「喝完了。」
「你不出去?」
「他想安靜坐會兒。」
寧歌點頭。
「那就讓他坐。」
過了半個小時,馮萬滄站起身,拍了拍舊外套。他沒有進醫館,也沒去找沈觀南說話。
他把茶杯還給夥計。
「替我謝沈先生。」
「您自己說也行。」
「他忙。」
夥計接過杯子。
馮萬滄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那條長椅。
賣菜老人已經坐到上面,旁邊留了一個空位。小男孩寫完作業,趴在老人膝邊背課文。社區巡護隊的人推著修好的車,從街口走過去。
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問他身份。
這座城市不需要一位大人物站在街上提醒大家守規矩。
馮萬滄抬手擦掉眼角落下的水。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交出去的東西有了回聲。
只要宏濟堂還在白雲市,沒人會把仗武犯禁當成威風。
只要街上的人願意把刀放下,神捕司就不用天天舉刀。
馮萬滄朝醫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真好。」
他把聲音壓低。
「真好。」
說完,他拎著那把蔥,走進老街。
宏濟堂里,沈觀南重新拿起筆。
寧歌問:「他走了?」
「走了。」
「蔥拿了嗎?」
「拿了。」
「那就行。」
沈觀南低頭繼續坐診。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再提那位穿舊外套的老人。
這才是馮萬滄想看的平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