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歌八十大壽過後,宏濟堂照常開門。
前堂多了幾樣壽禮。玉硯送去了白雲學堂,房產手續交給葉紅魚處理,幾味養身藥被賀驚蟬鎖進了藥櫃。
只有姬如雪送來的木劍留在寧歌房門口。
那柄暗金老劍,則被沈觀南從後院的舊庫房裡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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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一把梯子,靠在前堂那塊「宏濟天下」的橫匾旁邊。
寧歌正在櫃檯後面分藥,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又要爬高?」
「掛東西。」
「掛什麼?」
沈觀南把長木匣放到桌上。
姬如雪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劍油。她的手壓著木匣蓋,沒讓沈觀南馬上打開。
寧歌走出來,擦了擦手。
「家裡還有地方掛東西?」
「有。」
「柜子里放不下?」
「放得下。」
「那你還爬房梁。」
「房梁不占地方。」
寧歌看著那把梯子,轉身拿了條舊布過來。
「踩穩。前兩年你把藥櫃頂踩壞,修了三天。」
「那次是梯子壞了。」
「梯子是好好的,你踩在最上面,伸手去夠貓。」
姬如雪抬頭:「什麼貓?」
「沒有貓。」沈觀南說。
寧歌瞥了他一眼。
「現在沒了。」
沈觀南沒接話,打開木匣。
暗金老劍躺在黑色布墊上。
劍身沒有鏽,邊緣也沒有缺口。近幾年沒人碰過它,劍上仍留著舊日戰場帶回來的氣息。姬如雪站在匣邊,手裡的劍油沒有落下。
她守過這把劍。
也見過它出鞘。
那時沈觀南從萬米歸墟走出來,衣服上沒有血,劍身卻染了大片黑色痕跡。崑崙冰極那次,他只帶著這把劍進了海眼。
姬如雪記得很清楚。
每次主人握住劍柄,身邊的人都會往後退。
沈觀南拿起麻布,擦過劍身。
「今天不用劍油。」
「要防潮。」姬如雪說。
「用木脂。」
「木脂會封住劍氣。」
「正好。」
姬如雪停了停。
「以後不拔了嗎?」
「能不拔就不拔。」
「有人來殺主人呢?」
「神捕司會處理。」
「神捕司處理不了呢?」
「你處理。」
姬如雪抬頭。
「我能用劍。」
「你有木劍。」
「木劍只能練習。」
「練習也能打人。」
「打不死。」
「現在天下沒人要死。」
姬如雪低頭看著暗金老劍。
她從小守著秘密基地,見過很多劍客。有人劍在人在,劍斷人亡。也有人把劍擦得很亮,出手時卻連一名普通護衛都打不過。
她一直把兵器當成武者的命。
沈觀南卻把一把斬過海眼強敵的劍,拿來擋老鼠。
這個決定很難接受。
沈觀南取來麻布,把劍身一層層包住。布里夾了防潮藥粉,外面又刷上木脂。劍柄沒有封死,留了一小段方便檢查。
姬如雪問:「還要檢查?」
「木頭會長蟲。」
「劍不會。」
「橫匾會。」
寧歌聽見這句,走到梯子旁邊。
「你別真把蟲子引到匾後面。」
「木脂能防蟲。」
「你什麼時候學會給劍上藥了?」
「看驚蟬做實驗學的。」
賀驚蟬從內堂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學堂記錄。
「木脂不能防所有蟲。」
沈觀南看向她。
「你也來?」
「寧姨說你要掛兵器,我來確認有沒有風險。」
「掛在匾後面,能有什麼風險?」
「匾掉下來。」
寧歌馬上點頭。
「對。先確認匾能不能承重。」
沈觀南抬頭看了看橫匾。
這塊匾掛在宏濟堂前堂多年,木料已經換過兩次,字還是原來的字。匾後有三根固定梁,旁邊另加了鐵扣。
葉紅魚進門時,正好聽見賀驚蟬的話。
她脫下手套,遞給身後的助理。
「沈爺,你準備把什麼東西掛我家醫館上面?」
「老劍。」
葉紅魚走到木匣邊。
她見過這把劍。
當年秦陵一戰,白雲市所有檔案都被列為最高級別。她只看過照片,沒看過實物。照片裡只是一件舊兵器,真正放到眼前,連她也沒伸手碰。
「放保險庫不行?」
「離這裡太遠。」
「你用得上?」
「用不上。」
「用不上還掛著?」
「掛著也不占地。」
葉紅魚看了看橫匾,又看了看梯子。
「掛在這裡,客人抬頭就能看見。」
「看不見。」
「匾擋著。」
「所以不用解釋。」
岳鶯鶯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維修單。
「宏濟堂的舊檔案里沒有這把劍的歸檔位置。掛在前堂,神捕司那邊要不要補一份?」
「補一份普通兵器登記。」沈觀南說。
岳鶯鶯翻開紙頁。
「普通兵器?」
「舊劍。」
「材質呢?」
「金屬。」
「來歷呢?」
「家傳。」
「用途?」
沈觀南把木匣蓋上。
「掛梁。」
岳鶯鶯停了筆。
「這份登記會被退回來。」
「那就不登記。」
「神捕司不允許沒有備案的冷兵器上街。」
「它不上街。」
「掛在醫館裡也屬於兵器管理範圍。」
「那你登記。」
岳鶯鶯看著他。
「登記為古董?」
「可以。」
「危險等級怎麼填?」
「沒有危險。」
站在旁邊的姬如雪抬頭。
「有。」
岳鶯鶯的筆停住。
沈觀南說:「她說有老鼠。」
姬如雪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劍。」
「劍也能打老鼠。」
岳鶯鶯將維修單放在桌邊。
「我去找馮司長。」
「別找。」
「為什麼?」
「他今天開會。」
「他開會也要處理兵器備案。」
「那就讓他明天處理。」
岳鶯鶯看著沈觀南,沒再說話。
她清楚這把劍的來歷。沈觀南願意把它掛在前堂,說明他已經把那段日子收起來了。官方若再給它加上幾頁檔案,反而把舊事重新翻出來。
她把筆收回袖中。
「不備案了。」
「辛苦。」
「掛牢一點。」
「會的。」
沈觀南拿起包好的暗金老劍,踩上梯子。
姬如雪雙手扶住梯腳。
「主人,我托你上去。」
「我自己能上。」
「梯子會動。」
「你扶穩。」
姬如雪把兩隻腳分開,壓住梯腳。沈觀南走到最高一層,伸手拆開匾後的固定木板。
那塊地方積了不少灰。
他取出麻布,先將梁木擦乾淨,又在兩側墊上木片。暗金老劍放進去以後,劍身離牆留出了一指寬的空隙。
木脂能擋潮,麻布能隔灰。
他還在劍下加了兩道軟墊,防止木頭受力變形。
賀驚蟬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你在給兵器做保存處理。」
「舊東西都要收好。」
「你以前會這樣對待它嗎?」
「以前沒時間。」
賀驚蟬沒有再問。
過去那些年,沈觀南每次收劍,都只會擦掉血,隨後把劍放在手邊。那把劍跟著他進過海眼,也落過冰極。每次拿起來,都有事情要做。
現在他花了半個下午,只為給它找個不會落灰的位置。
沈觀南合上木板,將橫匾重新固定好。
他從梯子上下來,腳剛落地,姬如雪便遞來一塊干布。
「手上有灰。」
「你擦。」
沈觀南把手伸過去。
姬如雪低頭替他擦掉掌心的木屑。擦完以後,她沒有馬上鬆手。
她看著橫匾後面。
「它再也不用見血了。」
沈觀南沒說話。
姬如雪又補了一句:「是真的挺好。」
沈觀南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總是涼,握久了也沒多少溫度。沈觀南將她拉到身邊,順手把她的手收進掌中。
「天下安寧了。」
「嗯。」
「家裡留兩把菜刀,切冬瓜就夠。」
「劍呢?」
「給房梁擋老鼠。」
姬如雪抬頭:「它能擋嗎?」
「能嚇住。」
「老鼠也認識劍?」
「宏濟堂的老鼠見過世面。」
霍星鸞剛從後門進來,聽見這句話,停在門口。
「老闆,你說的是我養在藥櫃後的那隻?」
寧歌拿起雞毛撣子。
「你還養老鼠?」
「我只是給它留了點肉。」
「藥材都被它啃了。」
「它吃得少。」
「它把半袋黃芪搬走了。」
霍星鸞轉身就跑。
寧歌追了兩步,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雞毛撣子,只好回頭。
「觀南,你把劍掛高點。別讓星鸞拿下來切臘腸。」
霍星鸞從門外探進半張臉。
「我沒那麼不講究。」
葉紅魚接話:「你上次拿剪刀開酒罈。」
「剪刀比刀乾淨。」
「你還用過岳鶯鶯的袖中弩箭烤肉。」
岳鶯鶯從後堂走出來。
「那支弩箭我找了兩個月。」
霍星鸞往姬如雪身後躲。
姬如雪把她推開。
「別碰主人。」
「我沒碰。」
「你離主人太近。」
霍星鸞抬頭看了看兩人的手。
「你現在連這個也管?」
「主人說過,家裡要守規矩。」
沈觀南說:「我什麼時候說過?」
姬如雪答:「剛才。」
「我說的是兵器。」
「你說家裡留兩把菜刀。」
「也算規矩。」
霍星鸞指著橫匾。
「那把劍以後真要在這裡掛一輩子?」
「嗯。」
「有人問怎麼辦?」
「說是舊木料。」
「他們若堅持要看?」
「讓他爬梯子。」
霍星鸞抬頭看著橫匾。
她在江湖上跑了多年,見過不少名劍。有人為了搶一把劍,滅了三家武館。有人為了證明劍法,追殺仇家十年。
沈觀南把那把暗金老劍掛在醫館前堂,連名字都不願多提。
霍星鸞忽然覺得這件事很合適。
再好的兵器,也該有不用它的時候。
「老闆。」
「嗯。」
「那我以後回來,能不能借它嚇人?」
「嚇誰?」
「門口那些催我還酒錢的。」
「不能。」
「為什麼?」
「你自己欠的。」
「那我翻牆回來。」
「牆已經加高了。」
霍星鸞抬頭看向姬如雪。
姬如雪點頭。
「我加的。」
霍星鸞轉身便走。
「這個家沒有人情味了。」
寧歌在後面說:「先把你欠的酒錢還了,再談人情。」
前堂的人都笑了。
沈觀南回頭看了看那塊橫匾。
匾後藏著暗金老劍,下面擺著藥櫃、候診椅和一隻裝陳皮的小木盒。來往的病人抬頭時,只會看見「宏濟天下」四個字。
沒人會清楚那四個字後面,壓著怎樣一段舊事。
也沒人需要清楚。
沈觀南把梯子收進後院,回前堂繼續坐診。
從那天起,暗金神威劍再沒出過鞘。
它掛在最高的梁木後面,陪著宏濟堂看病、抓藥、收錢,也給老鼠留了一條不敢走近的路。
天下由此真正進入了只求平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