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歌八十歲那天,紅魚集團提前停了半天會。
葉紅魚準備了三套房產手續,岳鶯鶯準備了幾家商鋪的產權文件,長孫無垢送來一方收藏多年的玉硯,賀驚蟬從藥王世家取了幾味養身藥材。
寧歌看完禮單,把所有東西推了回去。
「房子我住不過來,商鋪我也不會管。玉硯拿回去,藥材先給驚蟬看。」
葉紅魚說:「寧姨,您過生日。」
「過生日就要收東西?」
「這些都不算東西。」
「那你們拿回去。真想讓我高興,就把廚房收拾乾淨。」
葉紅魚拿著產權文件站在門口。
岳鶯鶯問:「送公立醫院?」
「隨你們。」
「玉硯呢?」
「給學堂。」
長孫無垢把玉硯收回盒子。
「可以。」
賀驚蟬已經在看那幾味藥材。
寧歌指著她:「別把今天也過成實驗日。」
「只是確認藥性。」
「確認完了就封起來。」
「好。」
寧歌滿意了。
「今天誰也不許出門辦事。都在家裡吃飯。」
下午,廚房裡站了一圈人。
沈觀南負責擀麵。
燕回調餡。
葉紅魚守湯鍋,不允許任何人動火候。
蘇雀坐在桌邊揉面,動作乾脆,麵團被她按得一下一下響。
她這幾年已經少用軟劍,手上的力氣還在。麵團剛成形,桌上便多了三層麵粉。
寧歌從旁邊經過。
「蘇雀,你揉面,不是在審犯人。」
「力道大一點,面更筋道。」
「你再用力,晚上吃麵片。」
蘇雀放輕手掌。
另一邊,姬如雪負責包餃子。
她把每張皮都放在同一個位置,餡料也放得一樣多。第一個餃子捏了十三個褶,邊緣齊整。
第二個餃子沒有收口。
第三個餃子被她捏成了長條。
她拿起來問:「這個能煮嗎?」
寧歌看了看。
「能煮。別讓餡跑出來。」
姬如雪拿了一根筷子,把長條餃子的口重新壓緊。
「這樣?」
「差不多。」
姬如雪把它放到盤子裡,又開始做下一個。
霍星鸞蹲在桌子下方,手裡捏著一小團肉餡。
燕回回頭:「你手裡的東西放回去。」
「我在嘗鹹淡。」
「你已經嘗了六次。」
「前六次的位置不一樣。」
「肉餡還沒包完。」
「所以要多檢查。」
寧歌拿著擀麵杖走來。
霍星鸞把肉餡塞進嘴裡,起身就跑。
寧歌追到門口。
「霍星鸞!」
「寧姨,我這是替大家試味。」
「你再試一口,晚上就只給你吃菜葉子。」
霍星鸞停住腳。
「菜葉子有油嗎?」
「沒有。」
「那我不試了。」
她轉身跑回桌邊,拿起一張餃子皮,裝作忙碌。
岳鶯鶯正在數餃子。
「這一盤四十八個。」
霍星鸞問:「你數這個做什麼?」
「防止有人少包。」
「少包幾個,晚上也夠吃。」
「寧姨要留一部分給明天。」
「那多包一點。」
岳鶯鶯看向她:「你負責?」
霍星鸞馬上低頭包餃子。
她包出的餃子沒有一個長得一樣。
岳鶯鶯把其中兩個拎出來。
「這個餡露了。」
「這是開口餃。」
「這個太大。」
「這是給能吃的人。」
「誰能吃?」
霍星鸞抬頭看了看正在切肉的沈觀南。
「老闆。」
沈觀南沒有回頭。
「我不吃。」
霍星鸞把大餃子塞進自己嘴裡。
「現在歸我了。」
寧歌在廚房裡忙著安排每個人。
「紅魚,湯別放那麼多鹽。」
「已經減過了。」
「鶯鶯,把那盤蔥拿遠點。」
「霍星鸞會吃。」
「她吃了也不頂飽。」
「我聽見了。」霍星鸞說。
「聽見就少偷。」
長孫無垢坐在靠牆的位置,負責將餃子擺整齊。她做事安靜,擺出的每個餃子大小都差不多。
姬如雪伸手拿了一個,跟她擺好的放在一起。
「我的也一樣。」
長孫無垢看了看。
「你這個沒有收口。」
姬如雪拿回去補了一下。
補完以後,餡從另一邊露了出來。
她拿著餃子去找沈觀南。
「這個壞了。」
沈觀南接過來,用手捏住兩邊。
「再壓一遍。」
姬如雪照做。
這次總算合上。
她把餃子放回盤裡,認真記住了沈觀南的動作。
蘇雀看見了。
「以後別讓她碰針線。」
姬如雪問:「針線也會漏?」
「會扎手。」
「針能扎手,為什麼銀針不能?」
「銀針是治病的。」
「我也能治病。」
沈觀南說:「先包好餃子。」
姬如雪低頭繼續包。
寧歌聽著廚房裡的聲音,忙了半天,忽然發現劉元平一直站在門外。
「你怎麼不進來?」
劉元平手裡還拿著一把蔥。
「裡面人太多。」
「你是壽宴的男主人,站門外算什麼?」
「我怕妨礙她們。」
寧歌從他手裡拿過蔥。
「去前堂把桌子擦了。」
「好。」
劉元平轉身就走。
霍星鸞看著他的背影。
「劉叔一直這麼聽話?」
寧歌說:「他不聽話,也沒人給他做飯。」
劉元平在前堂喊:「我聽見了。」
「聽見就把桌子擦乾淨。」
晚飯前,沈觀南把長壽麵端進廚房。
麵條是他親手擀的,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旁邊放了青菜和幾片牛肉。
寧歌坐到桌前。
「怎麼又放兩個蛋?」
「長壽麵。」
「我吃一個就夠。」
「另一個給你留著明天吃。」
「你當我是小孩?」
「你八十了。」
寧歌抬手要打他。
沈觀南端著碗往後退了一步。
「壽星不能動手。」
「你從小就會躲。」
「跟您學的。」
寧歌拿筷子夾起麵條,吃了兩口。
「味道可以。」
葉紅魚坐在旁邊:「沈爺煮的?」
「面是他擀的,火是我看的。」
寧歌說:「湯是紅魚調的?」
「是。」
「那你們兩個都算。」
霍星鸞端著碗過來。
「寧姨,我也包了餃子。」
寧歌看著她碗裡的三個餃子。
「你包的?」
「我包的。」
「這三個怎麼都不一樣?」
「家裡人多,口味要多。」
寧歌夾起一個,咬開後,裡面全是肉餡。
「你把肉都放自己包的裡面了?」
霍星鸞低頭喝湯。
「這叫個人偏好。」
寧歌把餃子放回她碗裡。
「自己吃完。」
「我吃。」
眾人坐齊後,寧歌從柜子里拿出一疊紅紙包。
葉紅魚看見了:「寧姨,您還準備了這個?」
「給你們的。」
「我們也有?」
「每個人都有。」
寧歌把紅紙包一個個遞出去。
蘇雀推回來:「我不用。」
「拿著。」
「我有工資。」
「這是長輩給的。」
蘇雀接過紅紙包,放進衣袋。
燕回接到手裡,沒有拆。
岳鶯鶯掂了掂重量。
「每個人一樣?」
「你還要稱?」
「習慣。」
「你要是敢拿秤出來,我就把你的也扣下。」
岳鶯鶯把紅紙包收好。
長孫無垢捏著紙包,看了很久。
寧歌問:「怎麼了?」
「我以前沒收過這種。」
「現在收到了。」
長孫無垢點頭,把紙包放進袖中。
賀驚蟬拿到紅紙包後,先問:「裡面是什麼?」
「錢。」
「多少?」
「你拆開就知道。」
「記錄需要。」
寧歌把她的手按住。
「今天不做記錄。」
賀驚蟬停了一下,將紅紙包放到桌邊。
姬如雪拿到自己的那份,直接遞給沈觀南。
「給你。」
「這是你的。」
「我用不上。」
「收著。」
「要買什麼?」
「你想買什麼就買。」
姬如雪想了很久。
「買木劍。」
寧歌說:「那就買木劍。」
姬如雪把紅紙包收回去。
霍星鸞拿到最後一份,打開看了一眼。
「寧姨,你給我的比她們多。」
「你常年在外面跑,留著用。」
「我能拿嗎?」
「能。」
「那我收了。」
她把紅紙包塞進腰間,又將剛才偷藏的肉餡從袖子裡摸出來。
寧歌看著她。
「你還藏了?」
霍星鸞低頭。
「這是我的壽禮。」
「壽禮是生肉?」
「我替您留到明天。」
寧歌拿走肉餡,放進鍋里。
「明天一早包餛飩。」
霍星鸞馬上站起來:「我來包。」
「你包的都給你吃。」
「那我包。」
飯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來。
排骨、清蒸魚、醬牛肉、炒青菜、糯米藕,還有一鍋剛出爐的雞湯。
寧歌夾了一塊排骨給沈觀南。
「你多吃。」
「您吃。」
「我碗裡有。」
沈觀南把排骨夾回她碗裡。
寧歌沒有再推,低頭吃了。
吃過長壽麵後,沈觀南讓寧歌坐到椅子上。
「肩膀還酸嗎?」
「下雨前會酸。」
「腰呢?」
「站久了發緊。」
「抬手。」
寧歌抬起雙臂。
沈觀南將純陽真元送進她肩背和腰腿,沿著舊傷處慢慢理順氣血。
寧歌閉著眼。
葉紅魚端著茶站在旁邊。
「舒服嗎?」
「你別說話。」
「我還沒說什麼。」
「你一說話,觀南就要分神。」
沈觀南按過肩背,又按腰腿。
寧歌坐了一會兒,臉上有了紅潤。
「行了。」
「還有一遍。」
「你按得比按摩店貴。」
「沒收錢。」
「那我給你包紅包。」
「您已經給了。」
「那就抵掉。」
「算了。」
寧歌睜開眼。
「你這孩子,長大以後越來越會算。」
沈觀南收回手。
「跟鶯鶯學的。」
岳鶯鶯正在喝湯,聽到這句話,把碗放下。
「我只教他算帳。」
霍星鸞說:「你還教他怎麼躲債。」
「那是你教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
「你把酒錢記在紅魚集團帳上。」
「那是葉總同意的。」
葉紅魚放下茶杯。
「我同意的是公益支出,沒同意你把酒罈帶回家。」
「酒也是給大家喝。」
「你喝得最多。」
霍星鸞低頭數盤子裡的花生。
「我今天已經很克制了。」
蘇雀說:「你剛才吃了六個餃子,四塊排骨,三碗湯。」
霍星鸞抬頭:「你記這個做什麼?」
「我在旁邊。」
「那你不早說?」
「說了你就不吃?」
霍星鸞想了想。
「不會。」
蘇雀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那我說不說都一樣。」
葉紅魚笑了一聲。
「蘇隊長這幾年管人,管到飯桌上來了。」
「這裡沒人歸我管。」
「那你管沈爺嗎?」
蘇雀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給寧歌盛湯。
蘇雀說:「他自己會看著辦。」
葉紅魚沒有接話。
她看了一眼沈觀南,又給寧歌夾了塊牛肉。
「寧姨,您多吃。」
寧歌點頭。
「你們別只顧著說話。紅魚,明天把那些禮物全退回去。」
「有些已經轉去學堂了。」
「那就行。」
「還有一套房。」
「退。」
「登記在您名下了。」
「改回去。」
「改不了。」
寧歌停下筷子。
「怎麼改不了?」
「手續已經完成。」
「那我賣了。」
「賣給誰?」
「誰要誰買。」
沈觀南問:「房子在哪兒?」
「離菜市場三公里。」
寧歌想了一會兒。
「留下。」
葉紅魚端起酒杯。
「我就知道菜市場能決定家裡的大事。」
「買菜不花錢嗎?」
「花。」
「那就得近。」
屋裡的人都笑了。
晚飯吃到很晚。
賀驚蟬想收拾碗筷,被燕回攔住。
「你今天休息。」
「碗裡有油。」
「我來洗。」
「你做了一下午飯。」
「洗碗也算收尾。」
沈觀南站起來:「我洗。」
燕回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去陪寧姨說話。」
寧歌正在拆長孫無垢送來的禮盒。
玉硯已經被送去學堂,盒子裡還留著一張賀卡。
她看完後,把賀卡遞給劉元平。
「你讀一下。」
劉元平戴上老花鏡。
「祝寧姨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寧歌說:「這句話實在。」
劉元平繼續讀:「願您長命百歲。」
「這一句也行。」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寧歌把賀卡拿了回來。
「後面兩句誰寫的?」
「長孫小姐。」
「太客氣。」
長孫無垢說:「賀卡都這麼寫。」
「以後別寫這些,寫點能吃的。」
「下次送糕點。」
「那就好。」
姬如雪坐在旁邊,拿著剛收到的紅紙包。
她問沈觀南:「人活到一百歲,還要過生日嗎?」
「要。」
「每年都過?」
「每年都過。」
姬如雪點頭。
「那我明年還送寧姨木劍。」
寧歌說:「先把今年的木劍送來。」
「已經放在門外。」
霍星鸞出去看了一眼。
門外確實放著一柄木劍,劍柄纏著白布,劍身打磨得很光滑。
「你什麼時候做的?」
姬如雪說:「前幾天。」
「你還會做木劍?」
「主人教的。」
沈觀南看向姬如雪。
「我只教過你磨木頭。」
「磨完就是木劍。」
霍星鸞把木劍拿進來,交給寧歌。
「寧姨,壽禮。」
寧歌接過木劍,在手裡掂了掂。
「輕了。」
姬如雪問:「要重一點?」
「你們練武的送禮,總想讓我拿兵器。」
「以後我做重一點。」
「別。你給觀南留著。」
姬如雪看了沈觀南一眼。
「他有很多劍。」
「那就給念陽。」
「念陽還小。」
「等他長大。」
姬如雪點頭。
「好。」
寧歌把木劍放到柜子旁邊。
那柄劍沒有玉石,也沒有金屬裝飾。劍身還留著打磨過的痕跡。
她看了很久,抬手摸了摸劍柄。
「這個我喜歡。」
沈觀南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壽星少喝酒。」
「我喝的也是酒?」
「您剛才喝了三杯。」
「那是酒嗎?」
霍星鸞說:「寧姨,您喝的是我從江南帶回來的。」
「你帶的酒,度數低不了。」
「我可以證明。」
葉紅魚問:「你證明過幾次?」
霍星鸞看了看桌上的空罈子。
「今天就一次。」
「你喝了三次。」
「那是三個人。」
「誰?」
霍星鸞指了指自己。
「我、另一個我,還有一個沒睡醒的我。」
沈觀南說:「你喝多了。」
「我很清醒。」
「你把紅紙包塞進了茶杯里。」
霍星鸞低頭一看,茶杯里果然泡著她的紅包。
她趕緊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
葉紅魚撐著桌沿笑了起來。
寧歌也笑。
賀驚蟬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湯。
「她確實喝多了。」
「你們都不信我。」霍星鸞把紅紙包塞進衣襟。
寧歌問:「你把錢放那裡做什麼?」
「安全。」
「放錢的地方多得是。」
「這裡離心口近。」
「你胸口又沒長鎖。」
「那我改天縫一個。」
蘇雀抬手按住額頭。
「你別教她。」
「我已經會了。」
「你閉嘴。」
霍星鸞當場閉嘴。
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沈觀南看著桌邊的人。
有人管集團,有人管案件,有人整理學堂,有人守實驗室,有人做飯,有人磨木劍,也有人把紅包泡進茶杯里。
寧歌坐在中間,手邊放著長壽麵空碗和一柄木劍。
她抬頭問:「觀南。」
「嗯。」
「明年我八十一,別再送那些沒用的東西。」
「送什麼?」
「還是一家人坐在這裡吃飯。」
沈觀南點頭。
「好。」
寧歌拿起筷子,又往他碗裡夾了塊肉。
「那就多吃。你還要照顧這麼多人,別瘦了。」
沈觀南沒有拒絕。
他低頭吃完那塊肉,給寧歌把湯續上。
桌上的紅紙包收進各自衣袋。
姬如雪把木劍放回寧歌身邊。
霍星鸞把泡過水的紅包壓在碗底。
葉紅魚讓人把退回的禮單重新整理。
岳鶯鶯收好帳冊。
賀驚蟬把記錄本合上。
燕回從後廚端來最後一盤餃子。
寧歌看著滿桌的人,拿起筷子。
「誰也別走,再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