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學堂第五年。
第一批學生結業。
今天講堂沒開門。
藥房也停了半天。
練功場上沒人練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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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號人全擠在後山空地上。
有人背著藥箱,有人抱著木棍,還有人手裡攥著寫滿批註的破邊舊書。
來自各地的學生站成排,等沈觀南講話。
沈觀南站在最後一排也能聽見的位置。
他兩手抄在灰布褂子的衣兜里,沒拿擴音器。
旁邊的幾個世家管事站得靠前。
他們盯著沈觀南看了大半個時辰。
這幾個老傢伙想探底。
他們仔細聽沈觀南的呼吸,看他的站姿。
可看了半天,什麼都摸不透。
這人身上沒漏出半點內息波動,站在那卻比山還穩當。
幾個管事心裡打鼓。
來之前家主交代這位頂多六七十年功力,今天站這麼近看,這哪是六十年,真動起手來怕是自己帶的這點人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
「都齊了?」
沈觀南問。
岳鶯鶯翻過最後一張名冊。
「差三個。在飯堂。」
燕迴轉頭接話:「他們說要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
「結業禮還沒開始。」
岳鶯鶯看表。
「練了一上午,餓得快。」
燕回理了理手裡的飯票。
沈觀南看了一眼名單。
「讓他們吃完。」
岳鶯鶯合上名冊。
「那就等。」
前排幾名門派弟子聽見這話,互相看了一眼。
今天是結業禮。
不少人提前準備了賀詞,帶了家裡的禮品,還備著名帖。
名單上有不少世家子弟。
幾家大族早遞了話,想把結業的人直接拉回去接手醫館生意,或者頂上武館的缺。
這些事全寫進了申請表。
沈觀南在辦公室時,把那些表全壓在抽屜最底下。
他心裡算得清楚。
想借白雲學堂的名頭白嫖勞動力,沒門。
這千把號人撒出去,不管去偏遠村鎮還是大醫院,都是宏濟堂落在全天下的基本盤。
有了這批人,往後各地有個什麼動靜,消息自己就會長腿跑進白雲山莊。
賺大錢靠的是網,而不是自己出去打打殺殺。
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不能讓世家截了胡。
能站住腳,全靠自己去闖。
又等了一陣。
三名學生吃完飯跑過來。
其中一人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啃完的饅頭。
「先生。對不住。」
「吃完了嗎?」
沈觀南沒多餘的表情。
「吃完了。」
「站回去。」
「是。」
學生把半個饅頭往袖子裡一塞,跑到隊伍末尾。
沈觀南看著他歸隊,沒說什麼。
隊伍站齊。
一千多人跪下。
衣角擦過沙土地面,發出一片聲響。
有人把頭壓得很低。
有人膝蓋受過傷,跪下時旁邊的人伸手扶了一把。
沈觀南沒讓他們起身。
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不大,偏偏最後排的人聽得真切。
「今天結業。先定一條規矩。」
學生們抬起頭。
「出了這個門,誰要是敢拿在這裡學的半招內息去街上搶地盤、打普通人,別怪我不留情面。」
後排幾個門派弟子趕緊把背挺直。
沈觀南繼續說:「把學的每一帖方子,紮實救到病人身上。哪怕這輩子只做個小微大夫,我沈觀南也算你頭功。」
一名北方村鎮來的女學生抬手抹臉。
她學的是基礎醫理和急救。
按計劃,回去要在村裡的衛生站幹活。
家裡人嫌她讀了五年,最後只回村當個小大夫。
她一直沒改志願。
飯堂的五十歲管事也跪在人堆里。
他以前只會做飯,跟著旁聽課程,學了認藥材和處理外傷。
學校發了基礎牌子,他準備回縣城開小藥鋪。
聽完沈觀南的話,他低頭捏住胸口的木牌。
這裡不求所有人成名醫。
少害一個人,多救一個人,五年就不算白搭。
沈觀南讓眾人起身。
一千多人同時站起來。
有幾個腿麻的,靠著旁邊的人才勉強站穩。
霍星鸞站在邊上。
今天天熱,她穿了件布料極少的黑色短吊帶,配一條緊身短褲。
兩條結實修長的大腿併攏,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裝木牌的紅木箱上,身段起伏惹眼。
她抱起一摞木牌發給姬如雪。
「認得字就發,別給錯。」
「我認得字。」
姬如雪接過牌子。
沒過一會兒,霍星鸞看不過去。
「你把學醫的牌子給練武的了。」
姬如雪低頭看手裡的木牌。
「他也會練武。」
「他是旁聽。」
「那就給他旁聽牌。」
「人早拿走跑了。」
姬如雪轉身就走。
霍星鸞伸手沒撈著,只好跟在後面追。
練功場那邊已經有人接了牌子。
一個年輕人低頭看手裡的正式學員牌。
「這是我的?」
姬如雪點頭。
「我認錯穴位兩次,練棍摔了七次。為什麼給正式牌?」
「你改了。」
姬如雪很認真。
「我還沒改好。」
「出去繼續改。」
年輕人捏緊木牌,閉上嘴不問了。
高台邊。
賀驚蟬翻著畢業記錄。
五年前第一批人進門,她給每人查過底。
肺活量不足的,脊椎有傷的,連常見藥分不清的,全記錄在案。
今天離校,她又覆核了一遍。
長高的,手上長繭的,能獨立包紮的,全記上了。
燕回坐在旁邊捏著飯票。
「記錄看完了?」
「差三百份。」
「今天停一天。」
「有數據要補全。」
「午飯後再補。」
燕回把飯票裝好。
「午飯吃燒肉。」
賀驚蟬把記錄本合死。
「燒肉能解決很多問題。」
「不解決脾胃病。」
燕回站起身。
「那就少吃兩塊。」
兩人走回隊伍邊。
沈觀南正被一群學生圍著。
「先生,我要去邊遠縣城。」
「去。」
「那邊沒像樣藥房。」
「從常見草藥開始收。」
「我想進醫院。」
「去考。」
「家裡讓我接武館。」
一個世家子弟開口。
「你自己想接嗎?」
年輕人卡了殼。
「想,也不想。」
「先把家裡帳算清。想接就接,不想接直接說。」
沈觀南回他。
「我學的內息呢?」
「養身體用,護你自己。別拿出去嚇唬人。」
沒替他們拍板。
給課本,給藥方,給基礎功法,劃好規矩,剩下自己走。
午飯前,學生輪流給老師行禮。
有人遞給賀驚蟬一本整理好的病例。
她接過來翻開。
「第三頁時間錯位了。」
學生趕緊要拿回去改。
賀驚蟬按住病例。
「字比去年順眼。」
學生愣了半天,重重點頭。
燕回面前東西最多。
辣醬,新麵粉,還有把飯堂排骨做法抄下來的紙條。
燕回一件件歸攏。
「留著錢自己花,出去哪都用錢。」
一個女學生遞東西。
「燕老師,我們賺了錢再送。」
燕回看了她一眼。
「別叫老師,我管飯的。」
女學生改口。
「燕姨。」
燕回沒再反駁。
沈觀南走到兩人面前,手一攤。
「走了。」
燕回看後灶方向。
「燒肉沒出鍋。」
賀驚蟬問:「誰去添柴?」
沈觀南說:「你們去。」
「今天結業。」
「結業不影響添柴。」
沈觀南語氣很平。
燕回拿空盆。
賀驚蟬提另一隻。
學生們看三個人往後灶走,隊伍里有人樂出聲。
沈觀南停住回頭。
「笑什麼事?」
「先生也要幹活。」
那學生說。
「我天天干。」
「您不是教書嗎?」
「教書也要吃飯。」
後灶火生起來。
燕回加柴,賀驚蟬看火候,沈觀南拿刀切肉。
三人沒閒話,幹得挺順。
最後一頓飯吃完,學生陸續下山。
坐車的,買高鐵票的,背藥箱轉大巴的都有。
出門時,全回頭看門牌。
白雲學堂四個字沒動,是沈觀南親自寫的。
傍晚。
宏濟堂。
岳鶯鶯拿著冊子進門對帳。
「人全結業。正式學員沒一個破規矩。」
「旁聽的呢?」
沈觀南倒水洗手。
「有兩個私自給人看病開藥。賀驚蟬把名字劃了。」
「事辦乾淨了?」
「連人帶單子給神捕司交了差。」
岳鶯鶯把冊子裝包里。
葉紅魚靠在八仙桌旁。
她穿著紅絲絨旗袍,裙擺開叉直接開到大腿面。
高跟鞋掛在腳趾尖上一晃一晃。
她伸手把一摞信推到沈觀南跟前。
「下午剛到的。」
信件拆開過。
全是外地醫館和學徒寫來的。
問學費,問課表,問沒練過武能不能進。
最上面一封只寫了一句短話。
問白雲學堂什麼時候往他們那裡開。
沈觀南把信壓在茶缸底下。
他現在沒那個閒心去外地到處跑。
岳鶯鶯拉開椅子。
「需要回信?」
「回。」
「按什麼口徑?」
「想開堂口,讓他們自己把地皮和人手備齊。帶資進門再說。」
沈觀南拿抹布擦桌子。
這種擴張勢力的事,拿別人的錢辦自己的事才合算。
葉紅魚把高跟鞋穿穩,長腿放下來,上半身前傾貼著桌沿。
「你想要開分堂,紅魚集團把錢出了就行。不過新堂口得掛我的名頭。省得外面那些女人借著合作的機會往你身邊貼。」
沈觀南把抹布一扔。
「先把地界看好。別的往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