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濟堂關門前,寧歌把最後一鍋藥湯端進後院,前堂只剩兩名夥計。
捲簾門剛拉到一半,後門傳來竹杖敲地的聲音。
一下。
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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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
夥計走過去,隔著門問:「誰?」
「找沈大夫。」
聲音蒼老,字卻清楚。
夥計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獨臂盲老漢,身上穿著打補丁的青布長褂,腳上的布鞋沾滿泥。他右手握著一根斷竹拐杖,左邊袖管空著,眼睛蒙著舊布。
「宏濟堂收夜診嗎?」老漢問。
夥計回頭看了看。
沈觀南正在整理藥方,聽見動靜,走了過來。
「收。」
老漢側過臉,朝他的方向轉了轉。
「您是沈大夫?」
「我是。」
「那就好。」
老漢抬腳進門,走了兩步,竹杖碰到了門檻。他沒有問路,腳步停了一下,聽著屋裡的聲音,換了個方向。
候診區里還有三個人。
其中一個穿灰色夾襖的老人,聽到竹杖聲後抬了頭。他原本在等取藥,手裡的藥單停在半空。
他看了老漢幾眼,手裡的茶杯沒有放下。
「三十年前,北邊有個獨臂劍客。」灰衣老人說,「一夜之間,五座山上的強匪全沒了。」
老漢沒有回應。
「那人後來斷了劍,也斷了消息。江湖上都說,他死在外面了。」
灰衣老人放下茶杯。
「單無恨?」
老漢手裡的竹杖停住。
候診區里安靜下來。
灰衣老人以前替江南幾家世家做過眼線,見過各路高手。單無恨當年在北方出手時,他還只是個遞消息的人。
那一夜之後,五座山的匪首死了十七個,活下來的人全都丟了兵器。
有人說單無恨只有一條手臂。
也有人說他雙眼已廢,卻能聽見落葉落在哪裡。
眼前這個老漢,身形已經塌了,身上也沒有劍。
可那根竹杖敲地的節奏,和舊檔里的描述一模一樣。
「您認錯人了。」老漢說。
灰衣老人沒有爭。
他把藥單重新折好,低頭喝茶。
單無恨轉向沈觀南。
「讓您見笑了。」
「坐。」
沈觀南扶他坐到診桌旁。
單無恨沒有急著伸手。
「聽說您能治陳年舊傷。」
「能治一部分。」
「左肋這裡,三十年了。」
他抬起右手,按住左肋。
「每到夜裡,傷處便疼。近幾年走路也費勁。吃過藥,找過大夫,針也扎過,沒用。」
沈觀南拉開他破舊的長褂,查看肋下。
舊傷只剩一條長痕。
皮膚早已合攏,裡面的經脈卻有一段斷得很徹底。周圍氣血繞行多年,已經形成了固定的阻滯。
「先吃飯。」沈觀南說。
單無恨愣了下。
「我來治傷。」
「空腹不能用針。」
「我帶了錢。」
他從衣襟里摸出一個布包。布包打開,裡面只有七枚銅錢和兩張皺掉的紙幣。
沈觀南沒有看錢。
「羊雜麵要嗎?」
單無恨抿了抿嘴。
「要。」
寧歌從後廚端出一大碗面,放到他面前。
麵湯還燙,羊雜切得很細,蔥花放得少。單無恨握住筷子,先用筷尾碰了碰碗沿。
「左邊是碗,右邊有湯匙。」沈觀南說。
「我聽得見。」
「那您慢慢吃。」
單無恨低頭吃麵。
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三十年裡,他吃過山裡的冷糧,也吃過別人施捨的剩飯。有人給過他錢,有人給過他藥,真正讓他坐下來吃一碗熱面的醫館,還是第一次。
寧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取了一條乾淨毛巾。
「擦擦手。」
「多謝。」
「謝什麼。毛巾也不值錢。」
單無恨接過毛巾,擦過手,又疊好放在桌邊。
一碗麵吃完,連湯都喝了。
沈觀南把脈。
單無恨的手腕乾瘦,脈象斷續。每到左肋位置,氣血便繞開,往後背走。
「當年傷你的人,用的是什麼劍?」
「短劍。」
「劍斷了?」
「斷了。」
「劍身進過肋骨?」
「沒有。」
單無恨停了一下。
「劍尖在肋骨外側走了一段,後來被我用掌力震斷。斷劍沒有進身,劍氣進去了。」
「你還記得出劍的人?」
「記得。」
「找過他?」
「找過。找到時,他已經死了。」
沈觀南收回手。
「你這傷不難治。」
單無恨坐直了些。
灰衣老人也放下茶杯。
沈觀南繼續說:「難的是拖得太久。左肋的經脈斷了,旁邊的筋膜也結成了硬塊。普通針法進不去,強行通脈會傷到肺腑。」
單無恨問:「能好到什麼程度?」
「疼痛會消。走路能輕鬆些。內力運轉還會留一處缺口。」
「眼睛呢?」
「治不了。」
「手臂呢?」
「也治不了。」
單無恨點了點頭。
「夠了。」
他跟著沈觀南進了內室。
賀驚蟬已經收拾好藥箱,準備離開。聽見來人,她停在門旁,看向單無恨左側空掉的袖管。
她沒有問身份,先問沈觀南:「舊傷?」
「三十年。」
「肺腑有損?」
「沒有重傷,左肋經脈斷開。」
賀驚蟬拿出記錄本。
「我留下。」
單無恨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問:「這位是?」
「法醫。」
「驗屍的?」
「也看活人。」
「那就麻煩了。」
他躺上診床,自己解開長褂。
沈觀南先用三枚銀針封住附近經絡,隨後伸出兩指,按在斷處。
單無恨的身體往上抬了一下。
右手抓住床沿。
沈觀南沒有加重力道。
神照真元從兩指進入舊傷,先清理多年積在經脈外的瘀滯,再一點點接上斷開的氣路。
單無恨沒出聲。
賀驚蟬看著監測儀上的數值,手中的筆停了幾次。
普通人的肌肉會在疼痛下收緊,舊傷處的血流也會跟著亂。單無恨的呼吸始終穩定,只有右手抓床沿時,木板發出輕響。
他在忍。
沈觀南也沒有急著加快。
三十年前的傷,不能用三十年的方式去治。
半個時辰後,單無恨問:「到哪了?」
「還差一段。」
「沈大夫。」
「嗯。」
「當年我若早遇到您,能不能保住手?」
「不能。」
單無恨沒有再問。
沈觀南繼續運轉真元。
斷處的舊結一層層散開,附近經絡重新有了氣血。單無恨左肋下那片常年發硬的地方,開始有了溫度。
賀驚蟬抬頭看了沈觀南一眼。
她見過沈觀南處理重傷,也見過他給人換血續命。可這次沒有多餘內力流動,所有力量都壓在兩指之間。
單無恨更清楚。
三十年前,他曾憑一把斷劍殺穿五座山。那時他能分辨對手氣息,也能聽見掌力落在哪裡。
現在,他只能聽見沈觀南的呼吸。
那呼吸沒有亂。
這位大夫的內力已經到了他無法估量的地步。
四個小時後,沈觀南收回手。
銀針一根根取下。
「坐起來走兩步。」
單無恨扶著床沿坐起。
過去他每次起身,左肋都會先疼一陣。今天沒有。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落下時,右手裡的竹杖碰到了地面。
他停下。
「還疼嗎?」沈觀南問。
「沒有。」
「舊傷處會發酸,養七天。七天內不許運大力。」
「這條做不到。」
「那就再疼三十年。」
單無恨握著竹杖,嘴角扯了扯。
「您說話很像我以前認識的大夫。」
「那位大夫也這麼收費?」
「他收費更高。」
「收了多少?」
「收一條命。」
沈觀南將一瓶外敷藥遞給他。
「晚上貼。三天換一次。」
單無恨接過藥瓶,手指在瓶身上摸了摸。
「診金多少?」
「先欠著。」
「我還得起。」
「那就活久一點。」
寧歌拿來一套棉衣,還有一個布袋。
「衣服是新的,三兩碎銀在裡面。你拿著。」
單無恨沒有接。
「藥錢我都沒付,怎麼能拿這個?」
「衣服是我外甥給的。銀子也是他給的。」
寧歌把布袋塞到他手裡。
「你走夜路,沒人照顧,手裡沒錢不方便。」
單無恨握著布袋,半天沒有說話。
他這一生收過很多東西。
名聲、仇家、斷劍、舊傷。
棉衣和三兩銀子,倒成了最難接的一份。
「拿著。」沈觀南說。
單無恨把布袋收入懷裡。
他穿上棉衣,站到宏濟堂門前。舊竹杖被他放在腳邊,手掌在杖身上摸過幾次。
這根竹杖陪了他十幾年。
他拿它擋過刀,也用它打過人。
如今肋下不疼了,腳下也穩了。
單無恨抬手,將竹杖放到門旁的石台上。
「不要了?」
「以後用不上。」
他轉身面對宏濟堂。
雙膝落地。
寧歌趕緊上前:「老人家,起來說話。」
單無恨沒有動。
他向著門內拜了三次。
「能有您這樣的規矩活著,這一代武士值了。」
他說完,起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他停下,側過臉。
「沈大夫。」
「還有事?」
「這碗面也記帳。」
沈觀南說:「面不用。」
「那就記在我名下。」
「您要是以後路過白雲市,再吃一碗。」
「好。」
單無恨沿著街道離開。
灰衣老人收好藥單,走到沈觀南面前。
「沈先生,您認識他?」
「不認識。」
「那您敢收他進內室?」
「他來治傷。」
「您沒問他以前殺過多少人?」
「問了也不影響傷口。」
灰衣老人張了張嘴,最後將藥單遞給夥計。
他年輕時做過密探,見過許多高手。有人手上沾了血,便把自己當成規矩。有人嘴上講仁義,遇到錢和權,轉身就換了一張臉。
單無恨殺過惡人。
沈觀南也沒有因這份舊名聲抬高他。
老人忽然明白,宏濟堂的規矩從來沒變。
看病只看病。
人過去做過什麼,該由別的地方處理。
第二天一早,江南幾家老字號便收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幾句話。
單無恨還活著。
他的傷,在白雲市宏濟堂治好了。
從那天起,來宏濟堂求醫的人里,多了許多不遠千里趕來的老人。
他們帶著舊傷,也帶著各自守了一輩子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