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宏濟堂的捲簾門每天早上剛拉開,念陽就會鑽進去。
他有自己的路線。
先繞過藥櫃。
再從候診椅底下爬過去。
最後鑽進沈觀南坐診的八仙桌底下。
那裡放著一隻舊藥箱。
藥箱裡有銀針。
念陽最喜歡銀針。
他不懂針灸。
他只覺得那些細針亮,擺在布包里很整齊。
有一次,他偷偷拿出一根,夾在耳朵後面,坐到小板凳上。
「爹,我也看病。」
沈觀南正在給一名老人搭脈。
老人側過頭,看見桌下露出半張小臉,沒忍住笑了。
「沈大夫,這是你徒弟?」
「學徒。」
念陽從桌下鑽出來。
「我是大夫。」
沈觀南問:「你會什麼?」
「會拿針。」
「針拿給誰?」
念陽想了想。
「拿給爹。」
「那是遞東西,不是看病。」
念陽不服。
「我還會摸手。」
老人把手伸過去。
「那你摸摸。」
念陽兩隻小手按在老人手腕上,閉上眼。
過了半天,他說:「你沒吃飯。」
老人愣了一下。
「還真沒吃。」
念陽抬頭。
「我厲害。」
沈觀南把銀針從他耳朵後取下來。
「你聞到他嘴裡有蔥油味。」
念陽低頭。
「也算。」
「算你會聞。」
老人笑得更厲害。
「沈大夫,這孩子以後有出息。」
沈觀南收回手。
「先讓他別把針塞鼻子裡。」
念陽聽見這句,馬上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今天本來沒想塞。
現在被提醒了,反倒開始琢磨。
沈觀南看出他的心思,順手把針包鎖進藥箱。
念陽坐在地上,嘆了口氣。
「爹防我。」
「嗯。」
「我沒幹壞事。」
「你上周給劉爺爺扎過袖口。」
「我沒扎人。」
「劉爺爺穿那件衣服去相親,姑娘問他是不是被人追債。」
念陽歪著頭。
「那劉爺爺相到沒有?」
「沒有。」
念陽低下頭。
「那是我的錯。」
沈觀南給老人開好方子。
「錯了怎麼辦?」
「道歉。」
「還有呢?」
「明天不扎。」
「後天呢?」
「後天再看。」
沈觀南抬手按住他的腦袋。
念陽沒躲。
他平日最會躲蘇雀。
沈觀南按他腦袋時,他倒老實。
他知道父親不凶。
可父親說過的話,最後都會算數。
上午的病人多。
念陽被寧歌帶去後院吃早飯。
吃到一半,他又跑出來。
這回手裡沒有銀針。
他拿著一根曬乾的陳皮條,插在頭髮里。
霍星鸞蹲在門口,看見他就笑。
「念陽,你這是什麼?」
「劍。」
「誰教你的?」
「如雪姨。」
姬如雪坐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育兒書。
她抬頭。
「我沒教。」
念陽說:「你有劍。」
「有劍不等於教你。」
「那我自己學。」
姬如雪停了一下。
她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還在給病人寫方子。
「先學認字。」
姬如雪低頭看書。
「劍字怎麼寫?」
念陽問:「我會寫劍,是不是能練?」
「還要會掃地。」
「掃地和練劍有什麼關係?」
「地不乾淨,站不穩。」
念陽聽懂了一半。
他拿起後院的小掃帚,開始掃藥渣。
掃了幾下,藥渣全堆到門檻邊。
霍星鸞站在一旁,給他出主意。
「你把掃帚抬高,用力甩。」
姬如雪說:「會飛到人臉上。」
霍星鸞想了想。
「那也算暗器。」
蘇雀上午從神捕司回來時,正好聽見這句。
她站在門口,先看念陽手裡的掃帚,又看霍星鸞。
「你又教什麼?」
霍星鸞馬上站起來。
「我教他勞動。」
「你剛才說暗器。」
「勞動里也有武學。」
蘇雀把執法終端放到櫃檯上。
「你今天別進後院。」
「我住哪兒?」
「屋頂。」
霍星鸞抬頭看了一眼。
「這個家沒我位置了。」
葉紅魚從車裡下來,手裡提著兩袋新衣服。
她剛從集團開完會。
進門便看見霍星鸞站在門口裝可憐。
「又偷吃藥材了?」
「沒有。」
「那就是教壞孩子。」
「葉總,你對我有偏見。」
「我對你有記錄。」
霍星鸞往旁邊讓開。
葉紅魚把其中一袋衣服放到念陽面前。
「試試。」
念陽打開袋子。
裡面是一套小西裝,領口還配著領結。
他拿起來看了半天。
「我不穿。」
葉紅魚問:「為什麼?」
「像劉爺爺相親。」
候診區安靜了一下。
劉爺爺今天沒來。
可他的故事已經傳遍宏濟堂。
霍星鸞背過身,肩膀抖了兩下。
葉紅魚沒笑。
她拿出另一套衣服。
「這套呢?」
袋子裡是一件灰色小褂,款式和沈觀南常穿的差不多。
念陽馬上抱住。
「穿這個。」
葉紅魚坐到他面前。
「你爹穿灰的,是因為他懶得挑顏色。」
念陽抱得更緊。
「我也懶。」
葉紅魚沒話說了。
沈觀南從診室出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看了看兒子。
「你才三歲,別急著懶。」
念陽仰著頭。
「爹也懶。」
「我每天坐診。」
「坐著也算幹活?」
「算。」
念陽想了想。
「那我也坐著。」
蘇雀將軟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到櫃檯上。
「沈念陽。」
念陽一聽全名,腳步往後退。
蘇雀拿起軟劍。
劍沒出鞘。
她用劍鞘輕輕敲了敲掌心。
「誰讓你把銀針夾耳朵上的?」
念陽看向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收藥方。
又看向寧歌。
寧歌低頭整理藥材。
最後,他一頭扎進燕回懷裡。
燕回剛從藥膳坊送飯過來,手裡還端著保溫盒。
念陽抱住她的腰。
「燕姨救命。」
燕回低頭看著他。
「你做錯什麼了?」
「拿針。」
「拿去做什麼?」
「看病。」
「看誰?」
「劉爺爺。」
燕回停住。
「劉爺爺現在不願來宏濟堂了。」
念陽更不敢抬頭。
蘇雀站在旁邊。
「出來。」
念陽沒動。
燕回也沒鬆手。
她沒替孩子求情,只將人往前推了半步。
「去跟媽媽說。」
念陽磨蹭了一會兒,才走出來。
他站在蘇雀面前。
「娘,我不扎針了。」
蘇雀問:「以後呢?」
「等爹教。」
「你爹不教呢?」
「那我掃地。」
蘇雀看著他。
念陽又補了一句。
「我還能幫老李頭搬藥渣。」
蘇雀手裡的劍鞘放下了。
「誰告訴你的?」
「爹。」
沈觀南抬頭。
「我還沒說。」
念陽眨了眨眼。
「那我先說。」
葉紅魚坐在候診椅上,抬手扶住額頭。
「這小子學壞,學得很快。」
霍星鸞靠在門邊。
「有我的功勞。」
蘇雀轉頭。
「你閉嘴。」
霍星鸞閉上嘴。
過了兩秒,她抬手比劃了一下。
姬如雪看懂了。
「她說念陽躲得快。」
蘇雀看向她。
「你也閉嘴。」
姬如雪安靜下來。
午後,最後一名病人離開。
沈觀南洗掉手上的藥味,回到前堂。
念陽趴在八仙桌上,面前擺著一張白紙。
紙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一個是「劍」。
一個是「爹」。
他寫完後,把紙推到沈觀南面前。
「我會寫了。」
「誰教的?」
「如雪姨。」
姬如雪坐在窗邊。
「他自己學的。」
沈觀南拿起紙。
「劍寫錯了。」
念陽睜大眼。
「哪裡錯?」
「這裡少一筆。」
念陽低頭看了很久。
「爹字對嗎?」
「對。」
「那我先學爹。」
沈觀南把紙放回去。
「明天去老李頭家裡。」
念陽馬上抬頭。
「做什麼?」
「幫他抬藥渣。」
「我小。」
「藥渣也小。」
「我會累。」
「累了就歇。」
念陽想了一陣。
「抬完能練劍嗎?」
「不能。」
「那我為什麼去?」
「讓你知道,沒內功的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念陽沒聽懂。
他低頭看著自己兩隻手。
手還沒藥包大。
「我能抬多少?」
「先抬一桶。」
「桶重嗎?」
「你明天試試。」
念陽不問了。
他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蘇雀身邊。
蘇雀剛從後院出來,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念陽抱住她的腿。
「娘,明天我去幹活。」
蘇雀低頭。
「誰讓你去的?」
「爹。」
「那就去。」
念陽抬頭。
「你不救我?」
「你犯錯時,葉紅魚救你,燕回救你,霍星鸞還想帶你跑。你爹讓你幹活,我救不了。」
葉紅魚站在旁邊。
「蘇隊長,別把我算進去。」
「你剛才護著他。」
「我護的是孩子。」
「孩子是誰的?」
葉紅魚沒接。
燕回把念陽抱到椅子上,給他擦掉衣服上的藥渣。
「明天穿舊衣服。」
念陽問:「會弄髒嗎?」
「會。」
「那葉姨給的新衣服不能穿。」
葉紅魚說:「你穿灰的那套。」
「灰的也會髒。」
「髒了再買。」
念陽認真搖頭。
「不能浪費。」
岳鶯鶯剛進門,聽見這句,停了停。
她拿出手機記了一條。
念陽三歲,已會算帳。
霍星鸞湊過去。
「記這個幹什麼?」
「以後他偷你酒,可以少賠一點。」
霍星鸞看著念陽。
「老闆,你兒子不能學這個。」
沈觀南拿起兒子寫的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
「先學抬藥渣。」
念陽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短腿。
「爹。」
「嗯。」
「老李頭家裡有飯嗎?」
「有。」
「有肉嗎?」
「你抬得動一桶藥渣,就有。」
念陽馬上跳下椅子,跑去後院找小桶。
蘇雀站在原地,看著兒子跑遠。
過了片刻,她將腰間的軟劍摘下來,掛回前院主梁下。
劍還是那柄劍。
梁下多了一隻小木桶。
裡面裝著念陽剛撿回來的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