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陽會走路以後,白雲山莊的門檻壞過兩次。
第一回,是他扶著門框練走路,把木邊踢鬆了。
第二回,是霍星鸞翻牆回來,落地時沒踩准,壓塌了一半。
岳鶯鶯拿著維修單找她。
霍星鸞正在院裡逗念陽。
「這回真不是我。」
岳鶯鶯把單子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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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腳印,是你的。」
「誰規定腳印只能有一個人的?」
「鞋底花紋也一樣。」
霍星鸞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
「這鞋太有辨識度。」
「賠錢。」
「我帶酒回來了。」
「酒不能抵門檻。」
「能抵半扇門。」
「誰定的?」
「我定的。」
岳鶯鶯把維修單收起來。
「那就抵一扇半。剩下半扇,記帳。」
霍星鸞抱起念陽。
「你看見沒有?岳姨現在連我跑一趟江南都不放過。」
念陽咿咿呀呀說了幾句。
霍星鸞點頭。
「我也覺得她過分。」
岳鶯鶯抬手摸向袖中弩箭。
霍星鸞抱著孩子就跑。
臘月的雪下了兩天。
山莊門前鋪著一層白。
霍星鸞是在傍晚回來的。
她提著三大壇酒,黑袍上壓著雪,鞋底還有泥。
山莊的護衛剛換班,遠遠看見有人從外牆翻進來,先按住兵器。
等看清來人,幾個人又把手放下。
白雲山莊能這麼進來的,只有霍星鸞。
霍星鸞落到院中,酒罈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拍掉肩上的雪。
「開門。凍死了。」
寧歌抱著念陽從屋裡出來。
「你還知道回來?」
霍星鸞抬頭。
「寧姨,我給你帶酒了。」
「我不要酒。」
「那我給你帶了三壇。」
寧歌沒繃住,抱著念陽笑了起來。
「你這張嘴,出去幾年還是這樣。」
「沒幾年。」
「你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霍星鸞想了想。
「春天。」
「現在臘月。」
「江湖人不算日子。」
寧歌把念陽往前遞了遞。
「先抱抱他。」
霍星鸞放下酒罈,伸手去接。
她剛把人抱進懷裡,念陽便抓住她的頭髮。
霍星鸞疼得吸了口氣。
「這小子手勁不小。」
寧歌站在旁邊。
「像誰?」
霍星鸞看了看屋裡。
「不能像老闆。老闆小時候肯定不抓人頭髮。」
寧歌說:「他小時候抓過劉元平的鬍子。」
劉元平坐在門邊,抬手摸了摸下巴。
「抓禿一塊。」
霍星鸞低頭看著念陽。
「那是家學。」
蘇雀從屋裡出來,先看見霍星鸞手裡的酒,又看見她被抓住的頭髮。
「你回來就帶他喝酒?」
「我只讓他聞聞。」
「聞也不行。」
霍星鸞把酒罈往後挪。
「蘇隊長,他還小,能聞出什麼?」
「他一會兒抱著罈子不撒手,你帶?」
「我帶。」
「他半夜哭,你哄?」
「我跑。」
蘇雀伸手接走念陽。
霍星鸞沒意見。
她從小沒養過孩子。
讓她去偷一件東西,去翻一堵牆,去山裡找路,都比哄孩子輕鬆。
念陽趴到蘇雀肩上,手裡還抓著幾根頭髮。
霍星鸞摸著腦袋。
「留個紀念。」
葉紅魚坐在廳里,穿著一身紅色絲袍。
她剛從集團年會回來,耳邊的墜子還沒摘。
「霍星鸞,酒從哪來的?」
「江南。」
「江南那麼大,具體點。」
「雪山腳下,一個老人家賣的。」
「給錢了嗎?」
霍星鸞停住。
「葉總,過年了。」
「給沒給?」
「給了。」
「多少?」
「我給了他一張卡。」
葉紅魚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哪張卡?」
「你給我的黑卡。」
「那張卡沒有上限。」
「所以我說給了。」
葉紅魚沒說話。
霍星鸞又補了一句。
「老人家說不用這麼多。我沒讓他找。」
岳鶯鶯站在旁邊,拿筆記下。
「酒錢,按集團公益支出處理。」
霍星鸞鬆了口氣。
「還是鶯鶯懂我。」
「後面加一條,霍星鸞個人欠款。」
霍星鸞轉身就要走。
燕回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燉好的排骨。
「先別走,幫我搬鍋。」
霍星鸞馬上停住。
「我最愛幫忙。」
「酒罈也搬進來。」
「那是我的酒。」
「今晚大家喝。」
霍星鸞抱緊罈子。
「可以喝,得按輩分排。」
葉紅魚抬頭。
「你排一個。」
「沈老闆第一,寧姨第二,我第三。」
蘇雀抱著念陽,站在門邊。
「你第三?」
「我帶酒回來的。」
「那我生孩子算什麼?」
霍星鸞想了半天。
「你第二。」
寧歌拿起勺子。
「都別在門口站著。進屋吃飯。」
年夜飯擺滿了長桌。
燕回忙了一整天。
排骨暖鍋放在中間,旁邊還有清蒸魚、醬牛肉、炒青菜、糯米藕和幾盤涼菜。
賀驚蟬檢查過念陽的體溫,才把人交給寧歌。
她坐下後,先從包里拿出一張記錄表。
葉紅魚看了一眼。
「過年還記數據?」
「念陽今天喝了多少奶,睡了多久,哭了幾次,都要記。」
「他哭幾次你也記?」
「能判斷腸胃情況。」
霍星鸞湊過去。
「那他抓我頭髮算什麼情況?」
賀驚蟬看了她一眼。
「手部抓握正常。」
「沒有別的?」
「說明他不討厭你。」
霍星鸞滿意了。
「聽見沒?」
蘇雀說:「他也抓過桌布。」
霍星鸞不滿意了。
「桌布跟我不一樣。」
姬如雪坐在沈觀南旁邊,給念陽分酒。
她拿的是溫水。
念陽伸手去夠霍星鸞的酒罈。
姬如雪將酒罈推遠。
「不喝。」
念陽看著她。
姬如雪也看著念陽。
兩個人僵了半天。
沈觀南拿起一塊軟爛的排骨,放進念陽的小碗裡。
孩子馬上不看酒罈了。
姬如雪低頭。
「他怕肉。」
「他餓了。」
「肉比酒重要。」
「對。」
姬如雪將這句話記下了。
她這段日子看了不少育兒書。
書里寫的東西很多。
孩子餓了要餵。
困了要睡。
發熱要看大夫。
姬如雪翻到最後,也沒找到孩子幾歲能練劍。
她後來問過賀驚蟬。
賀驚蟬說十年。
姬如雪沒反駁。
她把自己的劍換成了木劍。
等十年。
長孫無垢坐在桌子另一側,手邊放著琴譜。
她很少搶話。
念陽伸手去抓她的琴穗時,她把琴穗解下來,放進孩子手裡。
蘇雀看見了。
「別給他玩,他會扯壞。」
長孫無垢說:「壞了再換。」
「這是你那張琴上的。」
「他喜歡。」
念陽抓著琴穗,笑出聲。
長孫無垢低頭給自己倒酒。
她以前有很多東西不願給人。
琴譜留半卷,話也留半句。
進了山莊以後,她慢慢改了。
這屋裡的人,不會拿她交出去的東西去害人。
她留著那些防備,反倒顯得多餘。
岳鶯鶯坐得很端正。
她面前放著兩本冊子。
一本是山莊帳目。
一本是年後學堂的安排。
葉紅魚看了她一眼。
「吃飯還看帳?」
「明天有三批藥材進庫。」
「交給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會送來兩份不同的單子。」
「你不看,誰敢少記?」
岳鶯鶯把帳冊合上。
「今天不看了。」
霍星鸞馬上舉手。
「我作證,鶯鶯今天沒看帳。」
岳鶯鶯問:「你的酒錢呢?」
霍星鸞把手放下。
「她看了一點。」
葉紅魚端起酒杯。
「沈爺,聽說你今天又把兩份投資書退回去了?」
「嗯。」
「對方願意把白雲市南區的地皮送給你。」
「宏濟堂用不了。」
「他們說可以蓋新院。」
「寧姨不願搬。」
寧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觀南碗裡。
「誰說我不願搬?」
沈觀南看向她。
「你願意?」
「新院離菜市場遠不遠?」
「遠。」
「那不搬。」
葉紅魚靠到椅背上。
「聽見沒?沈爺,集團決策的關鍵在菜市場。」
寧歌瞪了她一眼。
「菜市場怎麼了?你們這群人,買根蔥都得讓助理送。」
葉紅魚舉杯。
「寧姨說得對。」
沈觀南沒接這句。
他拿起酒罈,拍開泥封。
霍星鸞眼睛亮了。
「先給我。」
「你剛才說按輩分排。」
「江湖規矩可以變。」
「誰定?」
「帶酒的人。」
沈觀南給每人倒了一小杯。
輪到蘇雀時,他停住。
蘇雀抬頭。
「我能喝。」
「孩子還在你懷裡。」
「我不餵。」
「也少喝。」
葉紅魚在旁邊笑。
「蘇隊長,沈爺管得真寬。」
蘇雀端起杯子。
「他管得有用。」
葉紅魚停了一下。
「這句話,我記下了。」
蘇雀看著她。
「你記什麼?」
「以後你說我管沈爺,我就拿這句話堵你。」
「你少喝點。」
「你已急哭。」
霍星鸞拍著桌子笑。
蘇雀抬起頭。
「霍星鸞。」
霍星鸞端著酒碗往沈觀南身後躲。
「老闆,救命。」
沈觀南把她手裡的酒碗拿走。
「少喝。」
「我才喝一碗。」
「第三碗了。」
霍星鸞抬頭看向賀驚蟬。
「她記了?」
賀驚蟬點頭。
「還有半碗是你偷喝的。」
霍星鸞不說話了。
桌上的菜慢慢少下去。
寧歌抱著念陽,吃得不快。
孩子困了,靠在她懷裡打哈欠。
蘇雀伸手要接。
寧歌沒給。
「你吃你的。」
「他該回房睡了。」
「再抱一會兒。」
蘇雀沒有爭。
她坐在旁邊,拿紙擦掉念陽嘴邊的肉沫。
葉紅魚手裡的手機響過三次。
她一眼沒看。
燕回起身去後廚添湯。
沈觀南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鍋蓋。
「我去。」
「你不會看火。」
「我會關火。」
「那更不行。」
燕回把鍋蓋拿回去。
「坐著。」
沈觀南坐下。
霍星鸞看得直樂。
「老闆,你在家裡說話也不算。」
「嗯。」
「那你在外面裝什麼大夫?」
「外面的人不管飯。」
霍星鸞點頭。
「有道理。」
雪還在下。
屋裡的熱氣把窗邊的白霧壓住了一層。
沈觀南端著舊杯,杯口有個小缺口。
這隻杯子用了很多年。
寧歌想換新的,他沒換。
杯里裝著霍星鸞帶回來的酒。
桌邊坐著的人,有的管集團,有的管案子,有的管飯堂,有的管實驗室,有的管學堂,有的翻牆,有的守門。
念陽睡在寧歌懷裡。
蘇雀手搭在孩子背上。
沈觀南喝完杯里的酒。
他放下杯子,望向院裡的雪。
「天崩地散都不怕,只要這雪還下著,我就一輩子看著你們笑下去。」
葉紅魚先看了他一眼。
「沈爺,酒喝多了?」
「沒有。」
「這話說給誰聽的?」
「都聽著。」
霍星鸞抬手。
「我聽見了。」
燕回端著熱湯回來。
「聽見就吃飯,菜要涼。」
姬如雪拿起木劍,放到念陽身邊。
蘇雀把木劍拿開。
「他睡覺。」
姬如雪問:「醒了能拿嗎?」
「明天再說。」
雪落在屋檐上。
屋裡還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