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沈觀南又開始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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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的東西很少,一根便宜竹竿,一隻舊保溫杯,一把摺疊椅,還有半個烤紅薯。
軍大衣是寧歌給的,穿了很多年,袖口補過兩次。
河邊的下水口有一層薄冰。沈觀南找了個位置坐下,把魚線理順,掛上餌,放進水裡。
他今天沒帶手機。
早上出門時,葉紅魚問他去哪兒。
「河邊。」
「釣魚?」
「嗯。」
「釣到以後呢?」
「帶回家。」
「家裡昨天買了兩條魚。」
「那就放回去。」
葉紅魚看著他:「你釣魚是為了放生?」
「釣不到。」
「你還去?」
「去坐著。」
葉紅魚沒再問。
她本來想陪他一起去,集團那邊臨時有電話。燕回去了藥膳坊,蘇雀要去神捕司處理一份舊案,賀驚蟬在實驗室整理病例。
只有姬如雪和霍星鸞有空。
可她們出門前被寧歌叫住,要把後院晾曬的藥材收回來。
沈觀南便自己來了。
他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握著竹竿,盯著浮漂。
河邊有人認出他。
幾個以前在武館教拳的老人提著菜籃,從石欄旁經過。有人停下,有人繞到後面看了看他的握竿姿勢。
「這回帶的還是竹竿。」
「去年也是。」
「前年也一樣。」
「他釣到過嗎?」
「我見過一次。」
「哪一年?」
「忘了。」
幾個老人站在一起,沒人再接話。
他們都練過內功,年輕時也打過擂台。後來進了社區巡護隊,手裡的兵器換成了登記本和扳手。
他們隔著幾步看沈觀南。
沈觀南坐得很穩,呼吸沒有變化。竹竿放在手裡,竿梢只隨著水面輕輕動。
幾個人看不出他有沒有用內力。
真要用,魚線早已沉到河底。
可他沒有。
他連衣角都沒動。
帶頭的老人把菜籃放到腳邊,低聲說:「沈先生今天有空?」
「有。」
「釣魚?」
「嗯。」
「那我們不打擾。」
老人轉身就走。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巡護員壓低聲音:「隊長,您看出沈先生多少功力?」
「看不出。」
「您練了七十年。」
「七十年也不夠。」
「差這麼多?」
老人把菜籃提起來:「他坐在這兒,和普通人坐在這兒,區別只在於他願意不願意。」
年輕人聽了半天,沒敢再問。
一群孩子從橋下跑過。
領頭的孩子撿起一塊小石頭,朝水裡扔去。水花濺起,魚線跟著晃了一下。
沈觀南沒有抬頭。
第二塊石頭落在他腳邊。
「叔叔,你釣到魚了嗎?」
「沒有。」
「那你還坐?」
「等魚。」
「魚不來。」
「你們走了,它就來了。」
幾個孩子笑起來。
他們又扔了兩塊石頭。餌料被打散,浮漂在水面上轉了一圈。
沈觀南收起魚線,換了一塊餌。
領頭的孩子湊近:「叔叔,你這魚竿多少錢?」
「十塊。」
「我爺爺說十塊錢買不到好竿。」
「你爺爺說得對。」
「那你為什麼還用?」
「釣不到魚的時候,丟了不心疼。」
幾個孩子笑得更大聲。
其中一個孩子穿得單薄,手背露在外面,凍得通紅。他搓了幾下,仍然沒有暖過來。
沈觀南把魚竿放下,朝孩子招手。
「手給我。」
孩子往後退:「你要打我?」
「你扔石頭,我沒打。」
「那你要幹什麼?」
「給你暖手。」
孩子遲疑一會兒,把手伸過來。
沈觀南握住他的手腕,內力順著袖口送過去。熱氣進入孩子手臂,停在手背和掌心。
孩子愣了一下。
「熱了。」
「另一隻。」
孩子把另一隻手遞過去。
幾個孩子輪流伸手。
其中一個膽子大,問:「叔叔,你是不是會武功?」
「會一點。」
「能飛嗎?」
「不能。」
「能打壞橋嗎?」
「不能。」
「能把石頭打碎嗎?」
「能。」
孩子拿起一塊石頭遞給他。
沈觀南接過來,放回地上。
「你們該上課了。」
「還沒看見魚。」
「今天沒有。」
「你還沒釣完。」
「我已經曉得了。」
領頭的孩子站在原地不走:「你怎麼曉得?」
「魚不喜歡吵。」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
剛才扔石頭的孩子把手放到嘴邊,朝同伴招了招。
「我們小點聲。」
沈觀南重新掛餌。
這回孩子們圍著他坐了一排,沒人再扔石頭。
過了兩刻鐘,浮漂動了動。
所有人一起抬頭。
沈觀南伸手握住竹竿。
浮漂又不動了。
領頭的孩子問:「跑了?」
「沒來。」
「你怎麼曉得?」
「水動了。」
孩子們低頭看水。
他們看了許久,誰也沒看明白。
那幾個巡護隊的老人還沒走遠。有人回頭看了幾眼,心裡算過沈觀南剛才那股熱力。
內力進衣袖,隔著布料傳給孩子,力道收得很小,既沒傷人,也沒讓孩子察覺來處。
這種控制,他們做不到。
他們也不想在孩子面前說破。
那孩子的手已經暖了,正蹲在沈觀南旁邊數浮漂。
沈觀南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孩子問:「叔叔,你喝的是什麼?」
「麥冬茶。」
「好喝嗎?」
「你不適合喝。」
「為什麼?」
「你沒病。」
孩子想了想:「沒病就不能喝?」
「能喝水。」
「水沒味。」
「你回家喝湯。」
孩子點頭。
這群孩子終於被遠處的家長喊走。
臨走前,領頭的孩子把一塊圓石頭放到沈觀南腳邊。
「給你的。」
「做什麼?」
「壓魚線。」
「魚線不用壓。」
「你留著,等你釣到魚。」
說完,孩子們跑過橋。
沈觀南看了看那塊石頭,把它放在摺疊椅旁邊。
沒過多久,姬如雪和霍星鸞從橋另一頭走過來。
姬如雪提著飯盒,霍星鸞手裡拿著一隻布袋。布袋裡裝著兩個溫好的饅頭,還有一小碟醬牛肉。
霍星鸞站在沈觀南身後,看了看魚竿。
「今天釣到什麼了?」
「沒有。」
「你坐了多久?」
「一刻。」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河邊的老人都走了。」
「他們有事。」
「我問的是你坐了多久。」
「沒多久。」
霍星鸞蹲到他旁邊:「你上次也說沒多久。」
「那次也是。」
「上上次呢?」
「差不多。」
「老闆,你釣魚的本事不行,糊弄人的本事越來越好。」
姬如雪把飯盒遞給沈觀南:「先吃。」
沈觀南接過飯盒,打開蓋子。
裡面有米飯、牛肉和青菜。牛肉切得很小,青菜放在旁邊,沒有混在一起。
姬如雪說:「燕回準備的。」
「她沒來?」
「藥膳坊有事。」
「蘇雀呢?」
「神捕司。」
「賀驚蟬?」
「她在實驗室。」
「葉紅魚?」
「集團開會。」
霍星鸞在旁邊補充:「她本來要來的,電話響了三次。她說你一個人坐著不放心。」
沈觀南夾了一塊牛肉:「她還說什麼?」
「她說讓我看著你,別讓你把魚竿丟進河裡。」
沈觀南看向霍星鸞。
霍星鸞把布袋放到他腳邊:「她還說,魚釣不上來就買魚,別空手回去。」
「她管得很遠。」
「她說你這人沒數。」
姬如雪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沈觀南吃完飯,把飯盒遞給姬如雪。
姬如雪沒有馬上接,先問:「你吃飽了嗎?」
「飽了。」
「還要釣?」
「再坐一會兒。」
霍星鸞把摺疊椅往旁邊挪:「我坐這裡。」
「會嚇魚。」
「河裡沒魚。」
「你怎麼曉得?」
「我看了半天,沒看見。」
「魚在水裡。」
「那你看見了嗎?」
沈觀南沒回答。
霍星鸞坐下,把腿伸到石欄邊。姬如雪站在沈觀南身後,手按著飯盒,沒有離開。
三個人一起看著浮漂。
水面沒動。
霍星鸞打了個哈欠。
姬如雪問:「魚什麼時候來?」
「說不準。」
「你能聽見它嗎?」
「聽不見。」
「你不是內力很高?」
「內力高也聽不見魚說話。」
霍星鸞說:「老闆聽得見人說話,聽不見魚說話,說明魚比人聰明。」
沈觀南說:「你這句話有問題。」
「哪兒有問題?」
「你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霍星鸞伸手捂住胸口:「我帶飯來了。」
「飯是燕回做的。」
「我帶了饅頭。」
「饅頭是寧姨蒸的。」
「布袋是我的。」
姬如雪說:「布袋也是寧姨縫的。」
霍星鸞看向兩人。
「我今天什麼都沒做?」
沈觀南說:「你來了。」
「這就算?」
「算。」
霍星鸞不說話了。
她把一個饅頭拿出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觀南。
沈觀南沒有接。
「你剛吃過飯。」
「你也剛吃。」
「我還在釣魚。」
「坐著釣魚,消耗什麼?」
「耐心。」
霍星鸞把饅頭塞到他手裡:「那就補一點。」
姬如雪看著他的手:「吃。」
沈觀南只好把饅頭吃了。
霍星鸞拿起魚竿:「我來試試。」
「你別動。」
「我小時候在河裡抓過魚。」
「你那是用手撈。」
「方法差不多。」
她剛碰到竹竿,浮漂忽然向下一沉。
霍星鸞馬上坐直:「來了。」
姬如雪上前一步。
沈觀南伸手接過竹竿,收線。
線從水裡提出來,魚鉤上掛著半隻舊布鞋。
霍星鸞盯著那隻鞋。
姬如雪問:「鞋算魚嗎?」
「算收穫。」
霍星鸞把布鞋拎起來:「這隻鞋沒有另一隻。」
「另一隻還在河裡。」
「你怎麼曉得?」
「它走丟的。」
霍星鸞把鞋放到石欄上:「那你繼續釣,給它找個伴。」
沈觀南解下布鞋,重新把魚鉤放回水裡。
姬如雪問:「還能釣到魚嗎?」
「能。」
「今天?」
「今天不一定。」
霍星鸞看著時間:「走吧,去買魚。」
沈觀南收起魚竿。
「你不是說要等?」
「等不到。」
「你剛才還說能。」
「能和今天能,是兩回事。」
三個人沿河邊往菜市場走。
路上又遇到那幾個巡護隊老人。
帶頭的老人看了眼沈觀南手裡的竹竿:「有收穫嗎?」
「有。」
「魚呢?」
「鞋。」
老人伸頭看了一眼,笑了。
「這條魚穿鞋?」
「它跑得快。」
霍星鸞說:「這雙鞋是老闆釣上來的,今晚不許笑。」
老人忍著笑:「那買魚的錢夠不夠?」
沈觀南說:「夠。」
「那就行。」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菜市場門口,魚攤老闆正在收拾水箱。
霍星鸞把空布袋拍在桌上:「來兩條活魚。」
老闆抬頭:「你們不是昨天剛買過?」
「昨天的吃了。」
「這麼快?」
「家裡人多。」
沈觀南說:「一條鯉魚,一條鯽魚。」
老闆把魚撈出來,放進袋子。
霍星鸞問:「要不要算便宜點?」
老闆看了看她:「你上次還欠我兩塊錢。」
霍星鸞轉身往外走:「老闆,算在沈大夫帳上。」
沈觀南付了錢。
霍星鸞馬上回頭:「我會還。」
「記著就行。」
姬如雪提著魚袋,低頭看了看。
「它們還活著。」
「晚飯前還活著。」
「要不要放回河裡?」
「你想放?」
姬如雪搖頭:「燕回說今晚燉湯。」
霍星鸞拎起竹竿:「今天的魚沒有經過老闆的手。」
「它們是買的。」
「那也算釣魚。」
沈觀南說:「算買魚。」
「你這個人很難哄。」
「我沒讓你哄。」
「我帶你回家。」
「魚是你買的?」
「你付的錢。」
「我付的。」
霍星鸞抱住他的手臂:「那你記得,我今天也出錢了。」
姬如雪把她的手拉開:「別碰主人。」
「我只挽一下。」
「不能挽。」
「為什麼?」
「你說過,你要哄他。」
霍星鸞停住。
「我那是隨口說的。」
「我聽見了。」
沈觀南提著魚袋,另一隻手牽住姬如雪。
霍星鸞跟在旁邊,拎著竹竿。
走到山莊門口,念陽正蹲在台階上等人。
他一看見沈觀南,馬上跑過來。
「爹,釣到魚了嗎?」
「買到了。」
「不是你釣的?」
「沒有。」
念陽又看向霍星鸞手裡的竹竿。
「霍姨釣到了嗎?」
「她釣到一隻鞋。」
念陽蹲下去看:「鞋能吃嗎?」
霍星鸞說:「能不能吃,得問賀姨。」
賀驚蟬從屋裡出來:「鞋不能吃。」
念陽抬頭:「那能治病嗎?」
「不能。」
「那釣它做什麼?」
沈觀南說:「河裡沒魚。」
念陽看著魚袋:「有魚。」
「市場裡有。」
「那明天還去河邊嗎?」
沈觀南把魚袋交給燕回。
「去。」
霍星鸞馬上說:「明天我也去。」
姬如雪點頭:「我也去。」
念陽舉起手:「我也去。」
寧歌從廚房裡喊:「先把魚處理了。誰也別坐著。」
三個人剛到門口,又被叫進了廚房。
沈觀南把竹竿靠在牆邊。
河裡的魚沒釣到,家裡的晚飯已經有了。明天還去不去,沒人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