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鸞出遊後,主院少了一個翻窗的人。
賀驚蟬沒有閒著。
經絡拓新液封存多年,長生駐容方也完成了內部驗證。舊實驗室里的高強度輻射設備不再啟用,三米鉛層的地下空間改為資料庫。
新的醫學實驗室設在山莊水岸。
整面玻璃牆便於採光,實驗區也寬了不少。
沈觀南把白雲學堂第一階段的課程交給幾名考核合格的大夫,餘下時間全放在一部書上。
書名已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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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內經與脈路補正》。
賀驚蟬不喜歡「神書」「秘典」這類名字。
沈觀南也不需要。
兩個人要寫的東西很清楚。
人體經絡究竟經過哪裡。
內氣如何影響血管、神經、筋膜與臟器。
普通人能學什麼。
醫者能用什麼。
哪些東西碰不得。
第一稿寫了四百多頁。
賀驚蟬刪掉一百七十頁。
沈觀南翻過刪改記錄。
「手太重了。」
「重複。」
「這是兩種運氣路線。」
「人體影像結果一致。」
「起點不同。」
「最終結果一致。」
「練錯以後,後果不同。」
賀驚蟬把被刪的兩頁重新放回去。
「加風險說明。」
「可以。」
兩個人很少為一句話爭很久。
沈觀南口述。賀驚蟬記錄,再用現有醫學名詞重寫。
遇到無法對應的地方,直接做實驗。
古籍里將內氣經過肩井後分為三路。
現代解剖只能找到兩組相關結構。
第三路在普通狀態下沒有變化。
賀驚蟬找來三百多份長期影像記錄,又調出幾名登記武者的經絡數據。
沈觀南親自運轉先天功。
監測設備記錄到肩背深層筋膜的傳導變化。
第三路只在內息迴轉時出現,持續時間很短,平日不參與普通發力。
賀驚蟬將數據放大。
「這條不能叫隱脈。」
「古醫都這麼叫。」
「名字會讓讀者誤會它是新的器官。」
「那叫什麼?」
「內息迴轉通路。」
沈觀南看了兩遍。
「太長。」
「準確。」
「學生要背。」
「那就多背四個字。」
白雲學堂里那些剛從藥性和穴位學起的學生,無端多了四個字的課業。
沒人敢來找賀驚蟬講理。
中午,燕回將飯送到實驗室。
飯盒放了半個小時,沒人打開。
她第二次進來時,沈觀南正將九陽真氣壓到最低,在人體模型的仿生經絡中緩慢推動。
賀驚蟬盯著顯示屏。
「停。」
沈觀南停下。
「左側支路快了。」
「模型有誤差。」
「人體誤差更大。重新來。」
燕回把設備電源關了。
賀驚蟬抬頭。
「數據沒保存。」
「自動保存了。」
「實驗還沒結束。」
「飯要涼了。」
燕回打開飯盒,將筷子放到兩人面前。
「吃完再做。」
沈觀南坐下吃飯。
賀驚蟬還在看屏幕。
燕回把屏幕也關了。
「你們寫的是養生書。寫書的人先餓壞,不好解釋。」
賀驚蟬接過筷子。
「不是養生書。」
「那也要吃飯。」
沈觀南夾走飯盒裡最後一塊排骨。
賀驚蟬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
「你剛才沒吃。」
「現在吃。」
燕回又從另一隻飯盒裡夾了一塊給她。
「他搶飯的時候,你直接護住碗。」
賀驚蟬把排骨壓在米飯底下。
「記住了。」
午飯結束,實驗繼續。
全書最難定稿的一節,涉及都市污染環境下的呼吸與排濁訓練。
古代沒有汽車尾氣,也沒有現代工業粉塵。過去的吐納術不能原樣搬過來。
普通人肺部承受能力也不同。
若訓練過度,會頭暈、胸悶,還會誘發過度換氣。
賀驚蟬在白雲市選了三百一十二名登記志願者。
所有人先做肺部檢查,再進行十二周低強度練習。
結果不差。
呼吸肌耐力提高。
氣道內殘留顆粒的排出速度也快了。
可這套方法不能代替防護用具,更不能用來治療職業性肺病。
第一輪醫學審查時,有專家提出刪掉整節內容。
審查會議放在白雲學堂。
來的人都是呼吸、神經、運動醫學領域的老醫生。
坐在左側的老教授翻完實驗報告。
「這套操法傳出去,會有人拿它當治病方法。」
賀驚蟬說:「書里寫了限制。」
「普通人未必看限制。」
「那是使用問題。」
「出事後,責任會落到作者頭上。」
賀驚蟬合上材料。
「怕承擔責任,就不寫有效內容?」
老教授沒有退讓。
「我是怕有人耽誤治療。塵肺病人練三個月呼吸,病灶也不會消失。」
「書中沒有說能消失。」
「市場會改。」
這句話說得有道理。
紅魚集團已經抓過十幾家冒用白雲學堂名頭賣藥的人。
一套公開操法發出去,第二天便有人敢加上「排盡肺毒」四個字收費。
沈觀南拿起審查稿。
刪掉不合適。
原樣保留也不行。
他的目標是讓普通人用得上,又不能給騙子留下太大的口子。
「名字改了。」他說。
賀驚蟬問:「改成什麼?」
「呼吸肌與氣道自護訓練。」
老教授翻開空白記錄頁。
「排濁兩個字也刪?」
「刪。」
「霧霾毒素呢?」
「改成污染顆粒。」
「療效說明?」
「只寫輔助排出,不寫治療。」
老教授又問:「有人本身患病呢?」
「先去醫院。」
沈觀南拿筆,在這節內容最前面添了一行粗體提示。
存在肺部疾病、心血管疾病及不明原因胸悶者,未經醫生評估,不得練習。
老教授看完,沒有馬上簽字。
「我還要親自試。」
「可以。」
「你帶我做?」
「先體檢。」
老教授拿著檢查單去了賀驚蟬那邊。
另外幾名審查專家也沒閒著。
有人對「內氣」一詞提出意見。
「現代醫學沒有統一的內氣測量標準。書名里寫脈路,正文裡又寫內氣,容易混亂。」
賀驚蟬調出十二組數據。
「內氣不能等同神經電活動,也不能等同血流變化。它出現時,兩者都會改變。」
「那怎麼證明它單獨存在?」
「看這裡。」
屏幕上,沈觀南控制一縷先天真氣經過前臂經絡。
肌電沒有變化。
血管擴張值也很低。
深層筋膜與局部細胞代謝先發生改變。幾秒後,神經與血流才跟上。
專家換了兩次圖像順序。
結果沒變。
「普通人能復現嗎?」
「完成基礎吐納訓練的人,可以復現較弱反應。」
「成功率?」
「三百一十二人里,有四十九人達到可觀察標準。」
「武者呢?」
「全部達到。」
專家把資料拿走,去旁邊單獨核算。
他原本擔心這部書借現代醫學的名頭,重新包裝一套舊理論。
數據擺出來後,他得換個方向。
醫學不能因為解釋不了一項現象,便先把現象刪掉。
會議開了兩天。
第一天刪掉二十七處誇大的舊稱。
第二天補上四十一條風險說明。
太乙神針、暗金真元與高階導氣法沒有進入公開版本。
普通針灸師學不會。
照著文字亂試,容易出事。
書中只保留了可復現、可監測、能由現有醫療體系規範使用的部分。
審查結束時,老教授做完第一輪呼吸訓練。
他坐在椅子上,拿紙擦汗。
「動作不難。」
沈觀南說:「每天十二分鐘。」
「多練一會兒呢?」
「傷肺。」
「練得越多,怎麼還傷肺?」
「吃飯多了也撐。」
老教授把審查意見簽了。
「你這大夫說話不好聽。」
「診費二十。」
「我來審書,還要給錢?」
「剛才做了肺部評估。」
老教授掏出二十元,放到桌上。
「開發票。」
最後一處修改結束,已經到了第二個月末。
賀驚蟬坐在實驗室長桌前,將厚重書稿合上。
封面沒有花紋。
書名下面,只寫了兩名主編。
沈觀南。
賀驚蟬。
她翻過這部書數千次。
每一處數據由她覆核。
每一條經絡由沈觀南親自驗證。
古醫口中的「氣」,第一次被分解成能觀察、能記錄、能重複實驗的變化。
後世若有人繼續往下研究,不必再從一句含糊的口訣開始。
沈觀南拿起她的右手。
連續寫字與操作設備,讓腕部筋膜發硬。他沿著腕骨揉按,將積住的氣血推開。
「疼嗎?」
「不疼。」
「手別收。」
「你按偏了。」
「這裡是筋膜。」
「再往內半寸。」
沈觀南照她說的位置按下去。
賀驚蟬看著桌上的書。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屍體,也見過太多無法救回的人。
法醫能找到死亡原因。
醫生要做的事更難。
他們要把人留下。
她壓在醫學資料里的那些想法,如今有了完整答案。以後還有新問題,可至少這條路已經有人走通。
賀驚蟬忽然起身,俯身抱住沈觀南的頸後。
白衣袖口碰倒一支筆。
筆落在地上。
她沒去撿。
眼淚順著面頰落到沈觀南衣領上。
「我這一生最理智的選擇,就是沒用偏見去看你那雙手。」
沈觀南拍了拍她的肩。
「書寫好了,是時候去把午飯炒一炒了。」
賀驚蟬抱著他沒松。
「你炒。」
「燕回不在。」
「所以你炒。」
「我只會煮麵。」
「面也行。」
「先把筆撿起來。」
「你撿。」
沈觀南低頭看了眼。
「抱著怎麼撿?」
賀驚蟬這才鬆開手。
她蹲下拿起筆,重新放到書稿旁邊。
「加肉。」
「可以。」
《現代內經與脈路補正》通過終審的當晚,第一批校訂稿送往全國十二所醫學院。
普通自護訓練同步進入基礎醫療課程覆核。
沒有慶功宴。
沒有高價簽售。
沈觀南在實驗室煮了兩碗面,賀驚蟬吃掉了其中肉多的那碗。
多年以後,這部書成為現代經絡醫學的基礎教材。
從社區急救到武者經絡損傷,從普通人的呼吸訓練到重大手術後的康復,許多原本要走幾十年的路,都從這本書里找到了起點。
人類健康進程,因此向前走了半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