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南沒有回答寧歌的問題。
寧歌也沒等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買回兩隻老母雞、一隻肥鴨、四斤牛骨,還有一包賣藥材的人不敢寫名字的大補料。
沈觀南翻開那包藥。
人參、鹿茸、肉蓯蓉、鎖陽。
分量夠給十個人補一個月。
他把鹿茸和鎖陽挑出來。
寧歌站在廚房門口。
「你拿出來做什麼?」
「藥量太重。」
「你五百三十年內力,還怕幾片鹿茸?」
「內力和肝火是兩回事。」
「你是大夫,自己調。」
「調不了就少吃。」
寧歌把鹿茸搶回來,重新放進湯鍋。
「我問過賣藥的。人家說這方子好。」
「賣藥的還說買兩包送一包。」
「送的那包我燉給劉元平。」
正在院裡搬煤爐的劉元平聽見這句話,轉身去了前堂。
沈觀南看了一眼湯鍋。
關火不合適。
寧歌會重新點上。
最省事的辦法,是把藥力分出去。
中午,宏濟堂每名夥計都領到一碗補湯。
下午,送藥的護藥員也領了一碗。
寧歌查鍋時,只剩半碗。
「沈觀南。」
「在。」
「我的湯呢?」
「大家一起調養。」
「我給你燉的。」
「獨補容易上火。」
寧歌把鍋蓋放回去。
「明天我盯著你喝。」
沈觀南喝湯這件事,第二天便傳到了白雲山莊。
葉紅魚讓人送來一隻專用保溫壺。
燕回接手藥膳。
賀驚蟬負責核對藥性。
岳鶯鶯算每日用量。
長孫無垢將山莊裡積存的補藥全部登記入冊。
蘇雀給神捕司發了休假申請。
姬如雪問清補湯的用途以後,守在廚房門外,不准霍星鸞靠近。
霍星鸞從屋頂進去了。
她喝掉半壺,又往裡面添了溫水。
沈觀南端起保溫壺時,只聞到一點藥味。
「霍星鸞。」
屋頂沒人回答。
他抬頭。
一根細繩從房梁垂下來。霍星鸞倒掛在上面,手裡還捏著一塊鴨肉。
「老闆,我替你分擔。」
「下來。」
「我吃完再下。」
姬如雪拔出半截劍。
霍星鸞翻上房梁,從另一側跑了。
閉診第三天,岳鶯鶯拿來一張表。
標題寫得很規矩。
主院夜間陪護安排。
下面列了八個人的名字,日期從當晚排到月底。每個人之間都留有休息時間,沒有重疊。
沈觀南翻了一遍。
「誰定的?」
岳鶯鶯說:「共同商議。」
「霍星鸞也同意?」
「她負責巡夜。」
屋頂傳來聲音。
「我不參與排班。我想進去就進去。」
葉紅魚從門外進來。
「主院門鎖已經換了。」
「我走窗戶。」
「窗戶也換了。」
「屋頂呢?」
「姬如雪守。」
姬如雪坐在門邊,點了點頭。
霍星鸞沒聲音了。
過了半分鐘,一根細索從窗口伸進來,捲走了桌上的安排表。
岳鶯鶯沒有追。
「她拿的是副本。」
沈觀南把正本放下。
「寧姨也見過?」
「表就是她催的。」
「她不嫌亂?」
「她只看結果。」
當天晚上,葉紅魚第一個進了主院。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睡衣,外面披著沈觀南的襯衫。衣擺只到腿側,長發散在肩後。
沈觀南正在翻醫案。
葉紅魚把安排表放到桌上。
「沈爺,今晚是我。」
「表上寫的是陪護。」
「岳鶯鶯怕寧姨看見,沒敢寫實話。」
「你不是也看見了?」
「我臉皮厚。」
葉紅魚坐到他腿上,抽走醫案。
「閉診調養,沈大夫還看什麼病歷?」
「十五天後要複診。」
「十五天後的事,十五天後再管。」
沈觀南伸手關掉檯燈。
房門也關了。
第二天早上,葉紅魚到九點才從主院出來。
霍星鸞蹲在屋頂,手裡拿著半個饅頭。
「葉總,陪護效果怎麼樣?」
「你自己排班。」
「我怕累。」
「你輕功好。」
「輕功用不上吧?」
葉紅魚抬頭望了她幾秒。
霍星鸞把剩下半個饅頭塞進嘴裡,轉身跑了。
後面幾天,主院房門每晚都會關上。
蘇雀進門時還帶著執法終端。沈觀南替她關機,她說有案子要回消息。
「馮萬滄值班。」
「他會漏看。」
「你已經連續值了二十天。」
「習慣了。」
沈觀南拿走終端,放進抽屜。
「今晚睡覺。」
蘇雀盯著抽屜。
「門反鎖了嗎?」
「鎖了。」
「姬如雪在外面?」
「在。」
她這才脫下外套。
燕回來時帶了夜宵。
兩個人吃完一碗麵,碗留在桌上,第二天才有人收走。
賀驚蟬帶著監測環進門。
她原本想記錄沈觀南服用補湯後的脈搏變化。監測環戴到一半,被沈觀南取下來。
「今晚不做實驗。」
「我需要數據。」
「明早測。」
「藥物峰值會過去。」
沈觀南將監測環鎖進藥櫃。
「那就等明天再喝。」
賀驚蟬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可以。」
岳鶯鶯進門前,先檢查了院門、窗戶和排班表。
她把門閂扣好。
「今晚沒人來。」
「你還安排了人守門?」
「防霍星鸞。」
房頂傳來一聲瓦片移動。
岳鶯鶯抬手,一支弩箭釘在窗框外沿。
外面安分了。
長孫無垢帶著歸藏曲來。
琴只彈了半卷。
姬如雪最省事。
她進門便把劍放在桌上,去屏風後換好睡衣,躺進被子裡。
沈觀南問:「誰教你的?」
「葉紅魚。」
「她教了什麼?」
「少說話,先占位置。」
「還有呢?」
「被子裡再問。」
沈觀南沒再問。
霍星鸞沒有排班。
閉診第十四天,她從房梁垂下來,落到主院窗外。窗戶從裡面開著。
沈觀南坐在桌邊。
「巡完了?」
「沒有。我累了。」
「回自己院子睡。」
「太遠。」
兩處院子只隔一條走廊。
霍星鸞翻進窗內,脫掉鞋,直接躺在軟榻上。
「我不占你的床。」
「被子呢?」
「分我一床。」
沈觀南給她拿了被子。
半夜,軟榻上的人還是進了床。
她抱走一半被子,背對著沈觀南,睡得很安穩。
沈觀南沒有趕她。
閉診十五天結束,宏濟堂重新開門。
日子也恢復原樣。
寧歌不再天天燉鹿茸,卻把雞湯保留了下來。她每天都要問一遍誰胃口不好,誰早上起得晚。
一個多月後,蘇雀在宏濟堂吃早飯時,忽然放下了筷子。
燕回問:「不合胃口?」
「油味重。」
「我沒放多少油。」
賀驚蟬從藥房出來,停在桌旁。
「手伸出來。」
蘇雀把手腕遞過去。
賀驚蟬搭了半分鐘,又換到另一隻手。
「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
蘇雀拿出手機翻日期。
葉紅魚原本在喝茶,聽到這句話,茶杯停在手裡。
岳鶯鶯打開行程表。
長孫無垢合上琴譜。
霍星鸞從廚房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姬如雪問:「她中毒了?」
「沒有。」
賀驚蟬取來檢測盒。
「先做檢查。」
半個小時後,檢測結果放在桌上。
賀驚蟬又抽了血。
當天中午,實驗室給出確認數據。
「孕期六周上下。」
蘇雀坐在診室里,手還放在膝上。
「會影響內力嗎?」
「前三個月不准參加高風險行動。」賀驚蟬說。
「普通抓捕呢?」
「也不准。」
「我是大隊長。」
沈觀南把手搭在她腕上。
脈象很輕。
那道新出現的生命跡象還小,藏在蘇雀原本強穩的氣血里。
他探過三遍,才收回手。
「馮萬滄替你值班。」
「他會抱怨。」
「讓他排隊。」
蘇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沒有變化。
她抬手抓住沈觀南的衣袖。
「你再把一次。」
沈觀南重新替她搭脈。
寧歌站在門外,手裡的鍋蓋落到地上。
她沒有撿。
幾秒後,她轉身往廚房走。
「燕回,把湯停了。孕婦不能亂補。驚蟬,你把忌口寫給我。紅魚,讓人把主院台階全鋪防滑墊。鶯鶯,把蘇雀的值班全取消。」
蘇雀從診室里出來。
「寧姨,不用這麼多。」
「你現在別跟我講道理。」
「我只是懷孕。」
「那就聽話。」
霍星鸞湊到蘇雀身邊,低頭貼近她的小腹。
蘇雀按住她的額頭。
「才六周,聽不到。」
「我內力好。」
「離遠點。」
姬如雪拿來一本舊書。
書名是《嬰幼兒養護手冊》。
她翻到第一頁。
「孩子什麼時候能練劍?」
賀驚蟬說:「至少十年後。」
「太晚。」
「十年不晚。」
姬如雪把書收好,準備從頭學。
葉紅魚坐在一旁,翻過那張夜間陪護表。
「這份表誰排的?」
岳鶯鶯說:「我。」
「蘇雀前面還有人。」
蘇雀抬頭。
「你想查什麼?」
葉紅魚把表合上。
「不查。日子對不上。」
霍星鸞在旁邊算了半天。
「也不一定。」
三個人同時望向她。
霍星鸞退到沈觀南身後。
「我隨口說的。」
喜訊沒能在山莊裡壓住。
寧歌給幾個老街坊打了電話。
劉元平又告訴了過去的同事。
紅魚集團當天便收到一批賀禮。神捕司總部也送來一隻安全座椅,馮萬滄親自簽了字。
各家門派得知消息後,禮單排到了山莊外。
有人送藥材。
有人送長命鎖。
還有人提前遞來拜師帖,想等孩子出生以後,搶一個陪練的位置。
沈觀南翻完那批拜師帖,放到一邊。
這些人關心的不是孩子。
他們只想提前占住沈家傳承。
他不準備把一身醫術和武學壓在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孩子將來願不願學,應該由孩子自己選。
沈觀南拿起白雲山莊的結構圖,點在後山舊院。
「把這裡收拾出來。」
岳鶯鶯問:「做什麼?」
「開學堂。」
「教誰?」
「願意守規矩的人。」
沈觀南合上結構圖。
「教醫,也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