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沈觀南把球拍交給霍星鸞,回了宏濟堂。
那位老街坊還在候診區坐著。他見沈觀南進門,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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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問沈群的兒子還在不在,是怕認錯人。」
「什麼事?」
老街坊指了指馬路對面。
「那個女人在那兒站三天了。她問過我,你是不是沈群的兒子。我沒跟她說,先進來問問。」
沈觀南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公交站牌後面站著一個女人。
舊大衣洗得變了顏色,袖口磨破了。頭髮剪得很短,沒有打理。她低著頭,雙手一直縮在衣袖裡。
林鶴音。
她比幾年前瘦了很多。
當年被影視公司封殺後,她為了保住剩下的動作片合約,長期服用禁藥。後來身邊那個男人捲走她的錢,她也沒能重新復出。
精神科住過兩次。
第二次出來以後,原來的住處被收走。欠下的賠償金還沒還清,名下帳戶一直被凍結。
過去那些喊她林老師的人,一個也沒出現。
沈觀南只用幾眼,便能看出她身上的問題。
肝脾受損,氣血不足,雙腿還有輕度水腫。長期挨餓讓胃部也出了毛病。她若繼續這麼過,撐不了幾年。
老街坊問:「是你以前那個女朋友吧?」
「是。」
「要不要叫她進來?」
「不用。」
沈觀南回到櫃檯後,將今天的醫案收好。
林鶴音沒進醫館,也沒掛號。
她要的並非治病。
中午,白雲山莊來了兩輛車。
葉紅魚從第一輛車下來。燕回、蘇雀和賀驚蟬跟在後面。另一輛車裡坐著岳鶯鶯、長孫無垢、姬如雪和霍星鸞。
她們原本約好去城南看櫻花展,順路來接沈觀南。
霍星鸞進門便拿走了藥柜上的半包山楂。
寧歌從後院出來。
「那是給病人配藥的。」
「我替病人嘗嘗酸不酸。」
「你上回把陳皮也嘗沒了。」
「陳皮放久了會壞。」
寧歌伸手去拿。
霍星鸞把山楂塞到沈觀南手裡。
「老闆請我的。」
沈觀南看了她一眼。
「放回去。」
霍星鸞拿回半包山楂,原樣放到藥柜上。
「我就聞了聞。」
葉紅魚將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
「沈爺,車在外面。你再磨蹭,櫻花展要關門了。」
「等我關店。」
燕回已經去後院檢查藥爐。蘇雀站在門旁,翻完今天的值班記錄。賀驚蟬打開藥箱,補了幾支用過的銀針。
姬如雪守在沈觀南右側。
長孫無垢替寧歌收好櫃檯上的帳本。
岳鶯鶯拿起門後的營業牌,準備掛到外面。
這些事沒人安排。
住在一起久了,各自會找位置。
馬路對面,林鶴音抬起頭。
她先認出了葉紅魚。
這張臉,她以前在財經雜誌上見過很多次。後來紅魚集團越做越大,葉紅魚便很少接受公開採訪。
燕回也在。
那是她過去最好的朋友。
林鶴音成名以後,換了圈子,換了住處,也換了一批圍在身邊的人。燕回勸過她幾次。她嫌燕回管得多,最後連電話也不接。
蘇雀的制服沒有穿在身上,腰間卻還纏著軟劍。
岳鶯鶯站在車邊接電話。長孫無垢抱著琴譜。霍星鸞從醫館出來時,手裡又多了兩個山楂。
最後出來的是沈觀南。
幾年過去,他的樣子沒有變化。
衣服普通,手腕上仍扣著那隻舊銀針環。
林鶴音以前嫌那隻針環不值錢。她讓他換過幾次,沈觀南沒換。
如今華夏各家都清楚,那隻針環跟秦陵、沈家醫術和太乙神針有關。
有人出過很高的價。
沒人買得到。
林鶴音隔著馬路,盯了很久。
她把沈觀南留給她的錢花完了。
把沈觀南給她租的房子退了。
把兩個人存下來準備結婚的錢,也拿去給所謂的武道天才鋪路。
她那時算得很清楚。
沈觀南只是一個開小醫館的窮大夫。能給她的東西,一眼就能望到頭。
如今她連宏濟堂的門檻都進不去。
沈觀南身邊的人,沒有一個需要靠他省下飯錢,才能在外面站住。
車輛已經打開車門。
林鶴音從站牌後沖了出來。
一輛計程車急踩剎車。司機探出頭罵了兩句。
她沒停。
宏濟堂外面的鐵檻剛拉上一半,林鶴音撲到門前,雙手抓住欄杆。
「觀南!」
岳鶯鶯的手落到袖口。
姬如雪向前一步。
霍星鸞也轉過身。
沈觀南抬了下手。
三個人都停住了。
林鶴音抓著鐵檻,身體往下滑。
「你讓我進去。我不要錢,也不要房子。我可以掃地,可以洗碗,我什麼都能做。」
寧歌站在門內,沒有出去。
過去那幾年,她恨過林鶴音。
沈觀南為了供林鶴音拍戲,連冬天的大衣都捨不得換。林鶴音出了名,第一件事卻是把他丟下。
寧歌當時氣得幾天沒睡好。
現在人跪在門外,她也罵不出來。
林鶴音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錯了。」
又一下。
「我不該走。我不該聽他們的。我當時糊塗了。」
葉紅魚站在沈觀南身邊,沒開口。
她以前盼過這一天。
林鶴音失去所有東西,再回來求沈觀南。她本該好好問問,這位過去的林大明星,跪在地上的滋味怎麼樣。
真正等到了,葉紅魚反倒沒興趣。
燕回望著鐵檻外的人,手裡還提著沈觀南的藥箱。
林鶴音與她做過多年朋友。
兩個人一起上過學,一起排過練功房,也在最窮的時候分過一份盒飯。
燕回沒有替她求情。
能勸的話,幾年前已經說完。
林鶴音還在打自己。
「觀南,我不跟她們爭。我住柴房也行。你讓我有口飯吃。」
蘇雀向旁邊的神捕司協作人員擺了下手。
林鶴音沒有攜帶兵器,也沒傷人。
眼下不用拘捕。
她只是在求一個早就失去的位置。
沈觀南拿出車鑰匙,交給燕回。
「等我兩分鐘。」
林鶴音抬起頭。
她以為他終於願意說話。
沈觀南叫來當天值班的夥計。
「後廚還有面嗎?」
「有。」
「煮二兩。」
夥計問:「放肉?」
「不放。按值班餐的標準。」
「雞蛋呢?」
「也不用。」
寧歌想說什麼,最後只把後廚門打開。
夥計很快端出一碗麵。
清湯,青菜,幾滴香油。
街邊工人平時也吃得起。
沈觀南朝街角示意。
「放那邊。」
夥計把面端出去,放在離醫館十幾步遠的石台上。
林鶴音仍抓著鐵檻。
「觀南,我要的不是一碗麵。」
沈觀南沒有回應。
他關好醫館的門,把營業牌翻到休息一面,帶著眾人上車。
林鶴音又喊了幾聲。
車門關上。
兩輛車駛離白雲街。
宏濟堂沒有人為她開門。
街角那碗面還冒著熱氣。
林鶴音在地上坐了很久。
胃裡的疼痛越來越重。她扶著鐵檻站起來,走到石台旁,端起碗吃了一口。
麵條煮得軟。
她吃得很快,湯也喝完了。
這碗面沒有原諒。
沒有舊情。
也沒有讓她留下的意思。
宏濟堂每日都會給附近的清潔工、夜班夥計和沒錢吃飯的人留些熱食。
沈觀南給她的,只是普通大夫給一個飢餓路人的東西。
她連特殊對待都沒有了。
林鶴音把空碗送回醫館門口。
她沒有再喊沈觀南的名字。
第二天,街角沒人。
第三天也沒人。
白雲市的救助站後來登記過一名沒有固定住處的女人。登記資料只留下一個林姓。再往後,沒人見她回過宏濟堂。
前塵到這裡,沒了下文。
沈觀南也沒有讓人找。
半個月後,寧歌親手在宏濟堂門上掛了一塊新牌子。
閉診調養十五天。
急症敲門。
老病號取藥走側門。
沈觀南站在門前讀完。
「小姨,誰調養?」
寧歌把鑰匙收進口袋。
「你。」
「我沒病。」
「我不管。」
寧歌抬頭盯著他。
「你今天跟我說清楚,這麼大一個山莊,什麼時候能給我添個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