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支弩箭破空,箭矢在陽光里只留下十道黑線,從四面八方射向巷子中央。
沈觀南動了。
太極劍法的起手不快。
柳枝從身前劃出一個圓弧,弧線的軌跡綿軟悠長。
第一支箭到了。
柳枝貼上箭杆的側面,沒有硬擋,是順著箭矢飛行的方向輕輕一引,真氣從枝尖滲出,裹住箭身,改變它的運行軌跡。
箭被整個圓弧裹了進去,在柳枝劃出的圓里轉了半圈,然後甩向了牆頭上的弩手。
第一個弩手剛射完箭,還沒來得及拉弦上第二支,自己射出去的箭就回來了,扎在他面前的牆磚上,箭羽顫了兩下。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柳枝的圓弧越轉越快,是太極劍法獨有的「綿綿若環」。
每一圈都在上一圈的基礎上借力,真氣在枝身上累積疊加,到了第四支箭的時候,柳枝的表面已經裹了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氣旋。
十支箭,在不到兩秒鐘里全部被接了下來。
其中七支被反彈回去,釘在每個弩手掌心,穿透手掌,廢了所有人。
剩下三支被柳枝裹在氣旋里,懸在沈觀南身側,箭尖朝外,蓄勢待發。
牆頭上的弩手們集體僵住了。
太極劍法的核心不是攻擊,是借力。
別人打過來的力越大,被他借走之後反饋回去的就越猛。
十支弩箭的動能,現在全在他手上。
地面上三個武道大師沒有等第二輪弩箭。
拳師最先衝上來。
指虎上的銅刃在陽光下一閃,雙拳交錯,左拳走直線打面門,右拳繞下盤切腰肋。
典型的近身纏鬥打法,招式不花哨,但每一拳的落點都在要害。
沈觀南沒有用柳枝擋他。
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微微側轉,讓開了雙拳的攻擊線。
拳師的左拳擦著他的耳廓過去,右拳從他的襯衫前襟蹭過,近到能感覺到指虎上的冰涼,可就是打不著。
太極劍法的身法配合九陽神功的真氣感應,每一次閃避的幅度都精確到剛好讓對方的攻擊落空,不給對方調整方向的餘地。
拳師三拳落空後,重心前傾的那一刻,沈觀南的柳枝到了。
枝尖點在拳師的右肩井穴上。
太極發力的關鍵在於「沾粘連隨」,力從接觸點滲入,沿著對方的骨骼和經脈走到需要的位置,然後爆發。
拳師的右臂從肩膀到指尖,全麻了,穴位被真氣封住之後的暫時性失能,整個右臂垂了下來,指虎「咣當」掉在地上。
緊接著三節棍到了。
棍節間的精鋼軟索讓這種兵器的攻擊軌跡極難預判,軟硬交替,上一刻是鞭打,下一刻就變成了直刺。
使棍的人手法老練,棍節的換向速度極快。
沈觀南的柳枝伸了出去,直刺。
太極劍法以柔克剛,但不代表沒有攻勢。
柳枝的尖端帶著九陽真氣,扎進了三節棍的棍節間隙處。
真氣從柳枝滲入精鋼軟索。
軟索震了一下,忽地鬆了,真氣把軟索內部的金屬纖維結構震散了。
三節棍變成了三根不連貫的短棍,從使棍人的手裡散了一地。
沈觀南的身形沒停,太極劍法不用了,他換了路子。
降龍十八掌。
他收起柳枝,右掌拍出。
第五式,潛龍勿用。
這一式是降龍十八掌里最內斂的一招,掌力不外放,全部壓在掌面上,等對方主動撞上來,自取滅亡。
光頭刀客的朴刀劈下來的時候,正好撞在這一掌上。
刀刃貼上掌面的瞬間,朴刀從刃口開始碎裂。
裂紋從接觸點往刀背蔓延,刀身斷成了三截,最大的一截飛出去釘在牆上,牆皮、牆灰撒了一地。
刀客的雙手被震得虎口崩裂,鮮血從指縫裡冒出來。
沈觀南左掌跟上。
第一式,亢龍有悔。
掌力只用了兩成。
掌風灌入刀客胸腔,把刀客整個人往後推了出去。
刀客的身體倒飛七八米,彈到地上,不動了。
沈觀南沒下死手,畢竟這些小嘍囉們也無關緊要,就當積攢些功德了。
刀客胸腔肋骨斷了四根,夠他在醫院躺三個月,但性命無虞。
拳師和三節棍的也差不多處理了。
一個肩穴被封,一個兵器被廢,兩個人對視一眼,退了。
牆頭上的弩手們面面相覷。
這群人的任務是遠程壓制,配合地面大師圍殺目標。
但三個大師在一分鐘之內全部失去戰鬥力,弩手們一下子成了沒有護衛的活靶子。
十個弩手裡有六個當場扔了弩翻牆就跑,剩下四個還在猶豫。
他們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弩,又看了看巷子裡那個拿著柳枝的男人,一咬牙,把弩往地上一扔,雙手抱頭蹲了。
巷子裡安靜了。
沈觀南轉過身。
江渡升還站在原地。
這位副會長從頭到尾沒有出手。
他右手拎著那把收攏的長柄雨傘,左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皮鞋鋥亮,站姿端正,臉上的笑容從開始到現在沒有變過一絲一毫。
「有意思。」江渡升的聲音不急不緩。
「至剛和至柔的武功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還練到了這個程度。」
他把雨傘橫在身前,雙手握住傘柄和傘尖的兩端。
「我在長安會十七年,殺過八十三個人,其中二十一個是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高手。每一個人死之前,我都請他們吃一頓飯。」
他笑了笑。
「沈大夫,你我本可以坐下來喝杯茶的。」
江渡升出手了。
沒有徵兆,沒有蓄勢。
雨傘的傘尖刺了出去,從下方旋轉著捅上來的,走的是中線,直取沈觀南的下頜,速度極快。
沈觀南的柳枝橫削過去,兩件兵器在空中碰了一下。
柳枝碰到金屬傘尖的那一刻,沈觀南感受到了對方的內力。
很深。
而且這個人的內力屬性很髒很雜,裡面摻雜了好幾種不同流派的真氣,混在一起。
江渡升的聲音在兩人兵器交擊的間隙里傳來:「我的功力不是練出來的,死在我手裡的高手,每一個都給我留了禮物。」
吸人內力。
邪門功法。
沈觀南的柳枝和江渡升的雨傘在巷子裡交了七招。
每一招的餘波都在巷子的牆壁上留下痕跡,磚屑簌簌往下掉,爬山虎被掌風震得葉子亂飛。
第八招,沈觀南換了路子。
柳枝收回,右掌拍出。
降龍十八掌,第十一式,雙龍取水。
雙掌齊出,左掌在前引路,右掌在後跟進,掌力前後疊加,穿透力成倍增長。
江渡升的雨傘硬接了這一掌。
傘骨在掌力下變了形,骨架從中間折了,傘面撕裂,碎布飛了一地。
掌力透過雨傘的殘骸灌入江渡升的雙臂。
他的身體往後滑了足足五米,皮鞋在石板路上刮出兩道白痕。
雙臂發麻,虎口綻裂,手裡只剩下半截傘柄。
江渡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殘骸,笑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透著驚喜。
「好……好……」
他扔掉傘柄,左手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來,十指展開,指尖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
「沈大夫,你的功力……」
沈觀南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第六式,利涉大川。
掌力橫推,裹挾著巷間堆積的落葉和碎磚,形成一道勁風,正面碾過去。
江渡升側身閃開,但掌風的邊緣還是掃到了他的左臂。
西裝的左袖從肘部斷裂,露出裡面的手臂。
手臂上青筋暴突,皮膚下面有暗色的紋路在遊走,那是雜合真氣在經脈里亂竄的外在表徵。
這個人的身體已經被不同屬性的內力搞得千瘡百孔了。
撐著他的不是功力本身,而是某種壓制雜氣的邪門心法。
江渡升的判斷極快,兩招之內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打不過。
他的功力在數量上不輸沈觀南太多,但質量差得遠。
九陽神功和降龍十八掌的純度,不是靠吸別人的功力能匹敵的。
「沈大夫。」江渡升後退三步,重新站穩,「今天的帳,改天再算。」
他的身形往後一縱,準備退向街邊的商務車。
沈觀南不會給他逃生的機會,收放自如的降龍十八掌全力輸出,一招飛龍在天,隔著七八米的距離,對著江渡升一掌推了出去。
掌力毫無保留地轟在江渡升的背上。
江渡升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後背瞬間塌陷下去一大塊,斷裂的胸骨刺破西裝,整個胸腔被真氣從內部震碎。
他的身體癱軟下去,整個人砸在地上,當場沒了呼吸。
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柳枝落地的時候斷成了兩截,真氣撤走之後,它就是一根普通的柳樹枝,承受不了剛才的強度,表皮已經全部碎裂了。
沈觀南彎腰撿起地上的出診箱。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巷子東側盡頭,那片靜悄悄的榆樹林。
「蘇大隊長,看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