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很好,透過宏濟堂老舊的木窗欞,在藥柜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慢條斯理地吃著燕回送來的早餐。
小米粥熬得火候恰到好處,溫潤糯口,小籠包的湯汁豐盈,茶葉蛋剝開後,蛋白上都浸著好看的茶色紋路。
桌角那張寫著「第一天」的紙條,被他用一方鎮紙壓著。
寧歌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喲,今天伙食升級了啊?」小姨的鼻子很靈,不愧是開了三十年飯館的老闆娘,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貼著兔子貼紙的保溫桶,「哪家姑娘這麼賢惠?」
沈觀南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沒接話。
寧歌湊過來,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觀南,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觀南,你跟小姨說實話,你跟那個燕回……」
「小姨,就是朋友送個早飯。」
「朋友?」寧歌把紙條放下,哼了一聲,「我活了四十多年,還沒見過哪個『朋友』天天變著花樣送早飯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武道交流會那天,那姑娘就坐我旁邊,眼睛就沒從你身上挪開過。」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
「不過……這姑娘看著確實比林鶴音那個白眼狼順眼多了,家世好,人也溫柔,我覺得你還不如……」
沈觀南把垃圾收拾好,扔進紙簍里,開始準備上午的接診。
「小姨,今天下午我得出個外診,醫館你幫我看一下。」
「去哪?又是哪個姑娘家?」
「東城區鳳鳴路小區,之前看的幾個流感病人要複查。」
東城區鳳鳴路小區的流感後續追蹤,沈觀南答應了那邊居委會的老太太,每周過去做一次義診。
水廠的問題已經被衛生署叫停整改,但之前長期飲用含鉛水的居民需要做排毒調理,這活兒別的大夫干不來,只有他的方子對症。
寧歌這才沒再多問,坐回櫃檯後面,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用餘光打量那個粉色的保溫桶。
下午兩點,沈觀南背著藥箱出了門。
鳳鳴路小區在東城區的老城邊緣,從宏濟堂過去要穿過半個城區。
沈觀南沒有叫車,就這麼走路。
倒不是省錢,雖然他確實窮,主要是走路的時候,九陽真氣可以在體內緩慢運轉,相當於邊趕路邊練功,一舉兩得。
白雲市的秋天,午後陽光暖洋洋的,老城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被風一吹,慢悠悠地打著旋兒落下。
老城區的深處,到處都是一條條又窄又長的巷子,兩邊都是青磚黛瓦的老式民居,汽車開不進來,只有自行車和行人慢悠悠地穿行。
沈觀南走進巷子,腳步不急不緩。
巷子裡很安靜,能聽到鄰居家院子裡傳來的麻將聲,還有遠處小販叫賣冰糖葫蘆的吆喝。
他走到巷子中段,一棵老柳樹下。
腳步停了。
周圍的麻將聲、叫賣聲,不知在什麼時候,全都消失了。
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柳枝垂著不動。
沈觀南背著藥箱,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巷子兩側的屋頂。
青磚砌成的牆頭後面,露出了幾點寒光。
是反曲複合弩的瞄準鏡。
巷子口,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堵住了他的退路。
巷子深處,另一個矮壯敦實、雙手戴著指虎的男人走了出來,封死了另一頭。
沈觀南的左右兩側,兩扇緊閉的院門「吱呀」一聲同時打開,兩個漢子一左一右,成品字形將他圍在中央。
左邊漢子,身材修長,左手提著一柄三節棍,看起來是軟兵器的行家。
右邊漢子最高,光頭,背後斜插著一柄朴刀,刀柄上纏著黑布,刀鞘上沒有任何標記。
天羅地網。
巷口那個男人面容清瘦,兩鬢微霜,左手戴著一隻百達翡麗,右手拎著一把長柄雨傘,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整個人透著股病態的優雅。
長安會副會長,江渡升,也是白雲市分舵的負責人。
一個在白雲市地下世界以殘忍和神經質聞名的西裝暴徒。
「沈大夫,下午好啊!」江渡升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跟認識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我的人說你今天下午要出外診,我特意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
沈觀南把藥箱從背上取下來,放在腳邊。
「長安會的消息,倒是靈通。」
「沒辦法,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死得快。」江渡升笑了笑,把手帕疊好,重新塞回口袋,「我那幾個不成器的手下,死在葉總的別墅里,是你殺的吧?」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聲音清脆。
下一秒,巷子兩側的屋頂上,十名弓弩手同時現身。
黑洞洞的弩口從不同的角度,鎖定了沈觀南身上的每一處要害。
「我這個人呢,喜歡公平。」江渡升扶了扶眼鏡,「你一個人,殺了我們四個人。今天,我帶了十三個人來殺你一個,很公平。」
「三個一流武者,十名頂尖弓弩手,他們用的弩箭箭頭是特製的破甲三稜錐,淬了我們長安會秘制的『見血封喉』。」
「沈大夫,你醫術高明,不知道能不能解自己的毒?」
江渡升說完,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巷口的牆壁上,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喜歡看獵物在絕境中掙扎的樣子。
尤其是像沈觀南這樣,外表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男人,被箭雨射成篩子,那種畫面一定很美。
沈觀南沒有看那些弓弩手,也沒有看那三個已經拔出刀的武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棵老柳樹上。
秋天的柳樹,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柳條在空氣中垂著。
沈觀南伸出手,從最近的一根柳條上,折下了一截。
一尺來長,帶著幾片枯黃的葉子,看起來脆弱不堪。
他把柳枝握在手裡,輕輕挽了個花。
枯葉被甩脫,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枝條。
江渡升看到這個動作,嘴角的笑容更濃了。
這是嚇傻了?還是準備用一根柳條來擋破甲箭?
「動手。」
江渡升的聲音很輕。
命令下達的瞬間,三個方向的武者同時撲了上來!
屋頂上,十名弓弩手的扳機也扣到了底!
漫天箭雨裹挾著尖銳的破風聲,從街道兩側的屋頂與窗戶後呼嘯而至,像一張由死亡編織的大網,瞬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沈觀南沒動。
他只是看著手裡的那根柳枝,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了一句。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
「今日,正好試試太極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