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進了宏濟堂,一腳踩在門檻上,鞋底的水在木板上印了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沈觀南轉身去了藥房隔壁的小廚房,灶台上的水壺還有餘溫,他又加了一壺水燒上,從藥櫃裡抓了幾片乾薑和兩顆紅棗丟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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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坐下。」
燕回站在診室里沒坐,因為她全身都在滴水,怕弄濕椅子。
「坐,椅子不值錢。」
燕回這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風衣貼在身上,勾出窄瘦的輪廓,肩膀在微微發抖。
沈觀南看得出來,她這不全是冷的。
他把熬好的姜棗湯端過來,放在燕回面前。
碗底的熱氣升上來,白蒙蒙的,把燕回濕漉漉的劉海吹開了一點。
「喝了再說。」
燕回捧起碗,手指冰涼,碗壁燙了一下,她縮了縮手,又重新握住了。
一口。
姜的辣劈開嗓子,熱氣從胃裡往四肢走,指尖有了一點知覺。
沈觀南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診室很安靜,只有門外的雨聲和她小口喝湯的聲音。
檯燈的光打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藥柜上。
燕回把湯喝完了,碗裡只剩兩顆被煮得發胖的紅棗。
她放下碗,抬起頭。
眼圈還是紅的,但目光很定。
「我說的是真話。」
沈觀南看著她。
這個姑娘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嘴唇的血色剛剛回來一點,鼻尖凍得通紅,濕頭髮貼在臉頰上,狼狽得不行。
但眼神倔強。
「我知道。」沈觀南說。
「你不覺得突然?」
「不突然。」
燕回愣了一下。
「原主……不,我以前確實沒注意到。」沈觀南斟酌了一下用詞,「但這些天你送湯、來醫館,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燕回的耳朵又紅了,在暖色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那你……」
「說完你的話。」沈觀南沒讓她問。
燕回咬了一下下唇。
「我今天跟鶴音攤牌了。」
「我猜到了。」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我朋友。」
沈觀南沒有接話。
燕回的手指絞著風衣的腰帶,擰了兩圈,鬆開,又擰。
「我知道你身邊有很多人。」
「葉紅魚跟你住在一起,蘇雀對你有戒心也有興趣,賀驚蟬跟你討論醫術的時候那個眼神……我都看到了。」
她抬眼看著沈觀南。
「但我不管她們。」
「我只管我自己。」
沈觀南對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認真地聽。
「燕回,你想清楚了?」
「想了三年了,用不著再想了。」
「我目前的狀況你也清楚……」沈觀南停了半秒,「我目前的處境比較複雜,沒法對誰做什麼承諾。」
「我沒要你承諾。」
燕回站起來。
她濕透的風衣滴了一地的水,鞋裡的水在她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咕嘰」,聲音有些滑稽,但她的表情很正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觀南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沈觀南能聞到雨水沖淡後殘餘的梔子花香。
然後她伸出手,環住了沈觀南的腰。
濕透了的風衣貼上沈觀南的亞麻襯衫,冰涼的觸感隔著布料傳過來。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沈觀南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腦海中的機械音準時響了。
【叮!紅顏知己:燕回。綜合評定:絕色。】
【實質性接觸:擁抱。接觸等級:初級。】
【獎勵發放:大圓滿·太極劍法、十年精純內力。】
太極劍法的精義湧入意識。
以柔克剛,借力打力,劍走弧線,綿綿若環,無始無終,與降龍十八掌的至剛形成了完美的對立互補。
十年內力注入丹田,五十五年的精純功力在經脈中輕輕一盪,又歸於沉靜。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沈觀南消化完信息,低頭看著抱著他的燕回。
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頭埋在他胸口的角度有點歪,下巴硌在他的肋骨上,其實不太舒服。
但她攥著他後腰襯衫的那兩隻手,力氣大得出奇。
三年。
原主沒看見的東西,穿越過來的沈觀南,替他收到了。
沈觀南沒有回抱。
他抬起右手,搭在燕回的頭頂上,手掌覆蓋住她濕漉漉的頭髮。
「你的頭髮全濕了。」
燕回的肩膀抖了一下,更用力地埋了進去。
「嗯。」
「會感冒。」
「不管。」
沈觀南的手指在她的發頂上停了幾秒,然後輕輕往下按了按。
他兩隻手扶著燕回的肩膀,把她從自己身上掰開了。
「燕回。」
「嗯。」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沈觀南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濕漉漉的風衣滲進去。
「但我現在沒法給你回應,不是敷衍,是我確實沒理清楚自己的狀況,對誰都一樣。」
燕回看著他。
等他說「所以你別等了」或者「我們還是做朋友吧」之類的話。
沈觀南沒說。
他鬆開手,轉身去小廚房又盛了一碗薑湯出來。
「再喝一碗,然後我送你回去,你家往哪個方向?」
燕回看著他給她盛湯的背影。
灰色亞麻襯衫的後背有一塊被她抱濕了的水漬,形狀不規則,在檯燈的光里顏色深了一團。
她退後半步,坐回椅子上。
接過碗,喝了一口,姜還是辣的,但這次沒那麼嗆了。
「沈觀南。」
「嗯。」
「你沒拒絕我。」
沈觀南正在給她找干毛巾,從藥房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來一條。
「我說了,沒理清楚。」
「沒理清楚就不是拒絕。」
沈觀南把毛巾遞過去。
燕回接住毛巾,擦了擦臉和頭髮,擦完之後她笑了。
雨水擦掉之後,那張鵝蛋臉上的笑容很乾淨,眼尾彎著,鼻尖還有一點紅。
「沒關係。」
她把毛巾疊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來。
「我追我的,你只管受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奇怪的篤定,不是逼迫,不是糾纏,是一種「我已經做好了長期作戰準備」的坦然。
沈觀南看著她,嘴角不禁動了一下。
「行,那我先送你回去,別再淋雨了。」
「不用送,我打車。」
燕回走到門口,把門帘掀開一半。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路燈的光被雨絲割成一條條碎線。
她沒有回頭。
「明天見。」
門帘落下來,腳步聲在雨里漸遠。
沈觀南站在診室里,看著桌上那隻空碗和椅子扶手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上那塊被抱濕的水漬,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上八點。
沈觀南拉開宏濟堂的捲簾門,門外的場景讓他的手停在了門框上。
診室門口的石階上,擺了一排早餐。
一碗小米粥,保溫桶裝的,上面貼著兔子貼紙。
一袋小籠包,熱的,紙袋上用記號筆寫著「鮮肉的」。
一杯豆漿,杯套上畫了一個笑臉。
兩個茶葉蛋,用保鮮膜裹著,保鮮膜上貼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很秀氣:
「第一天。」
沈觀南蹲下來,把早餐一樣一樣端進去。
他拆開小籠包的紙袋,咬了一口。
湯汁燙嘴,肉餡鮮得緊。
嘴裡含著包子,他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
紙條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太陽。
沈觀南把紙條折好,夾進了桌上那本處方箋的第一頁。
他抬頭的時候,門外的陽光正從石階上漫進來,把診室照得通透。
街的對面拐角處,一個米白色風衣的身影閃了一下,消失在了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