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雀從樹林裡走出來之後,先看了一眼巷子裡的殘局,再看看沈觀南。
她親眼目睹了整場戰鬥,從沈觀南折下柳枝,到他擊殺江渡升。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此寫意,卻又處處透著致命的殺機。
太極的柔,降龍的剛。
兩種截然相反的武學意境,在同一個人身上完美地融合。
這已經不是武功,這是藝術。
「你跟蹤我多久了?」沈觀南拍掉袖子上一片柳葉。
「不是跟蹤。」蘇雀的語氣公事公辦,但臉微微一紅,「長安會的人進了白雲市,我有責任監控他們的動向。你碰巧在他們的目標名單上。」
「碰巧。」
「對,碰巧。」
沈觀南點點頭,沒拆穿。
蘇雀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對方面前,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長安會的案子,我需要一個切入點。」蘇雀很快調整好情緒,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江渡升是副會長,活捉他,就能撬開整個白雲市分舵的口子。我本來打算在他動手的時候出手,沒想到……」
沒想到你一個人全解決了。
而且解決得這麼幹淨利落,讓她這個神捕司大隊長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人死了,長安會只剩下一群烏合之眾。」沈觀南說,「你的人現在過去,正好可以收網。」
蘇雀拿出手機,快速發了幾條指令出去。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著沈觀南。
「那套劍法,莫非是太極?」
「嗯。」
「可我從未見過如此……如此神妙的太極劍法。借力打力,竟能將箭雨悉數奉還。」
「萬變不離其宗罷了。」
蘇雀沉默了。
她知道,這不是「萬變不離其宗」能解釋的,這是對武學理解已經臻至化境的體現。
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苦練的劍法,在對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欠你一個人情。」蘇雀說。
「蘇大隊長破了長安會的大案,這是你的功勞,跟我一個路過的大夫有什麼關係?」沈觀南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蘇雀叫住他。
「嗯?」
「我請你喝酒。」
沈觀南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什麼時候?」
「今晚。」她轉身往走了,背對著他扔了一句話,「老城區南門口那條街,有個『老趙燒烤』。」
「什麼名義?」
「酬謝你配合神捕司工作。」
蘇雀腳步從容,步頻穩定,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地走了。
傍晚七點。
老趙燒烤是老城區最不講究的那種大排檔,塑料桌椅擺在人行道上,頭頂拉著一串串暖黃的燈泡,油煙從鐵皮搭的廚房裡飄出來,混著烤羊肉串和啤酒的味道。
蘇雀占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
她換了一件簡單的灰藍色衛衣,下面配了牛仔褲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
沈觀南走到桌邊坐下的時候,差點以為認錯了人。
「看什麼?」蘇雀已經點了菜了,桌上擺著一排烤串和兩瓶冰啤酒。
「沒什麼,沒見你穿過這身。」
「上班穿制服,下班穿便裝,人之常情。」
蘇雀擰開一瓶啤酒,遞過來。
秋夜的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頭頂的燈泡晃了兩下。
蘇雀的酒量出乎沈觀南的預料。
第一瓶喝完的時候,她的臉沒紅,話也沒多。
問了幾個關於長安會的戰術問題,沈觀南挑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含糊過去。
第二瓶喝到一半,話題從公事轉到了私事。
「莫問山的法證報告、三個殺手的死因覆核、包括今天下午的事,我全壓了,一個字沒往上報。」蘇雀的手指在酒瓶上敲了兩下,「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觀南嚼著一串烤羊腰,搖頭。
「我看過太多所謂的高手,一個比一個會裝,台上打得漂亮,台下乾的全是生意。」
「拿武功換資源,跟商人搞利益交換,誰也不比誰乾淨。」
「但你不一樣。」
她又喝了一口酒。
「你有這麼強的武功,卻不爭名,不圖利。」
蘇雀放下酒瓶。
「你這種人,我願意替你擔風險。」
「蘇大隊長,你這話……」
「喝酒的時候別叫大隊長,聽著跟匯報工作一樣。」蘇雀又開了一瓶酒。
沈觀南看了她一眼,黃燈泡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高馬尾的發梢搭在肩膀上,衛衣的領口敞著,鎖骨的線條利落、誘人。
「蘇雀。」
「嗯。」
「你今天……不只是想說這些吧?」
蘇雀喝了一口酒,慢了半拍才咽下去。
「你這人真討厭,什麼都往明面上講。」
「做大夫的,講究望聞問切……」
「你閉嘴。」
沈觀南看了看她的臉,笑了一下,沒再說。
兩個人又喝了一陣,她的酒量不差,六瓶啤酒還沒到極限,但眼圈已經有了一點紅。
「我今年二十六了。」她沒看沈觀南,盯著酒瓶上的標籤,「大三實習的時候就進了神捕司,當大隊長也有兩年了。」
「我爸是神捕司退下來的,我媽是武館教頭。從小到大,家裡的話題不是練劍,就是抓人。十二歲開始站樁,十六歲通過預備捕快考核,二十歲實習,二十二歲正式入編。」
「我媽說,女孩子練劍已經很辛苦了,別再分心談戀愛,找對象的事,以後再說。」
蘇雀說著說著,自己笑出了聲。
「以後,以後是多後?我都二十六了,相過三次親,一次比一次離譜。」
「第一個,見面就問我工資多少。第二個,吃了頓飯,回去跟朋友說『那個女警太兇了,不像女人』。」
她把第六瓶喝完了,拎起來看了一眼空瓶底。
「第三個,就是你。」
沈觀南坐在對面,白開水杯擱在手邊。
「你是三個裡面最奇怪的。」蘇雀的聲音壓低了,「相親的時候,你說你剛分手,你小姨逼你來的。態度坦蕩,不討好也不敷衍,聊了二十分鐘就各回各家。」
「我當時想,這人倒是坦率。」
「然後莫問山的案子、長安會殺手、武道交流會……你一件件地把我的認知拆了又拆。」
蘇雀把空瓶往旁邊一推,第一次正面看著沈觀南的眼睛。
「沈觀南,我今天下午在樹林裡看你打架的時候,心跳得不行。」
「受傷了?」沈觀南端起白開水。
蘇雀瞪了他一眼。
「你裝什麼傻?」
「沒裝,大夫的職業病,別人說心跳快,我第一反應是排查病因。」
蘇雀深深呼了一口氣,第七瓶啤酒沒開,她把它推到了沈觀南那邊。
「幫我開。」
「你還喝?」
「最後一瓶。」
沈觀南伸手,兩根手指捏住瓶蓋,輕輕一擰,蓋子無聲脫落。
蘇雀看著他那兩根手指,有一瞬間的出神。
她接過酒,喝了一大口。
「我跟你說個事。」
「說。」
「長安會白雲分舵的據點,南郊廢棄釀酒廠,我今天收到線報,他們準備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