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陳利民的印象裡頭,九三年的縣水泥廠早就已經不行了,裡面的窟窿多的不說,能撐到九六年就已經很不錯了,怎麼可能自掘墳墓給他們蓋這個章呢?
這事都不需要陳利民深想,但凡有腦子的都知道。
但就算是知道,他也做不到就這麼放棄了,之前的那些病人也好包括秦淑蘭也好,只要不到最後一刻,陳利民是不可能輕易放棄的。
「喬主任,那省里職防所裡頭您有認識的人嗎?」
喬明德一聽這話,手裡的病歷都差點沒拿住,就這麼死死的盯著面前的陳利民。
在他的印象裡頭,陳利民這小子雖然有時候直來直去的,但大體上還是懂規矩的,知道什麼東西可以問,什麼話埋在心裡比鵝毛還輕,但一旦說出來一千斤都打不住。
這次的陳利民為什麼會這樣呢?喬明德一時半會顯然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光是看那表情,喬明德心裡頭的想法陳利民就已經悉數知曉了,但他不能擺在檯面上,但這句話他必須要問,沒有為什麼。
只因為喬明德這個地區醫院的主任已經是他這個從縣城裡來的人能接觸到的最高人脈了,這話雖然有可能得罪他,可為了單位三車間那一批批死去的工人和他爸,他必須問。
那幫人連死都不怕,自己又有什麼好怕的?喬明德還得留著他翻譯呢!
「你這小子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那裡頭我確實認識一個。」
「不過我就算是告訴了你,又有什麼用?你能拿出來東西去找人家吧?你說這個事別說我認識了,就算我是他親爹沒有材料都不會給我辦的。」
「你一個二十八歲的住院醫師,還是個從縣醫院上來的臨時工,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就不要一天到晚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面對喬明德一連串的質問,陳利民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可笑的是他現在兜裡頭唯一的一張片子不但是他爸的,最關鍵是在縣醫院裡頭照的。
上頭除了寫著兩肺紋理增粗明顯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這不是正規體檢的片子,更不在任何一個廠區的檔案冊子裡,那只是一個老父親在即將離開縣城的兒子哄騙下拍的一張普通胸片。
他證明不了那個男人在水泥廠三車間那個滿是粉塵的地方到底熬了多少年,什麼都證明不了。
「您說的對。」
這會的陳利民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拖著發沉的雙腿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陳利民,你是個好苗子,但有些事不是我們這些小角色能辦到的。」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湊齊了我說的那三樣東西,到時候你來找我,我告訴你那個人是誰。」
「但如果你最後還是湊不齊或者我退休了,那你就別再來問了。」
那天晚上,陳利民一個人坐在了白天喬明德坐過的位置上,上一世走到這裡,陳利民足足用了十五年。
那十七頁的外文文獻,沒有狀態的陳利民只翻譯出來了四頁,速度比平時慢的多,就這還是他強行打起精神才換來的。
第二天就是發工資的日子了,每天都充滿著壓抑氛圍的醫院終於有了一點笑容,畢竟當了一個月的牛馬就指望這點窩囊費了。
和縣醫院稍微有點不太一樣,地區醫院的財務科在辦公樓的二樓,那個平時用來交款的窗戶開在走廊的拐角處。
這會才三點多,隊伍都排到走廊的另一頭了,在前頭站的大多數都是護士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穿白大褂的,幾乎人手一個本子。
好巧不巧,排在陳利民前面的不是別人正好是骨科的小杜,這會正排著隊和旁邊人抱怨。
說這個月又莫名其妙的被扣了兩塊錢啥的,那嘴閒不住的毛病要是不說,陳利民還以為是在縣醫院和小方在一塊呢。
等終於輪到陳利民的時候,那窗口裡頭的會計整整翻了半天才抽出他的單子。
「你就是那個從縣醫院裡面借調來的陳利民是吧?」
「你這個我得單獨和你說一下,你的工資情況有點特殊要分兩筆。」
「這個基本工資前兩天你們紅河縣那邊已經打過來了,扣了五十實發一百三十七塊五,另外喬主任那邊的翻譯費是從我們出,走的是每個月精神外科業務經費。」
「這一個是你翻譯的錢,一共是兩百三十八,加在一塊是三百七十五你點一點,沒問題的話就這邊簽個字。」
陳利民沒數,畢竟自己這工資比主任都高了,在這數那不是純純的找事嗎?
簡單掃了一眼就簽字了,把那一疊紙票和信封全都一起揣進了內兜裡頭,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陳利民能感受到裡頭沉甸甸的。
這一世活到二十八歲,陳利民的兜裡頭還是第一次揣了這麼多錢。
剛從財務科出來,陳利民直接就上了四樓,這會的喬明德還在辦公室裡頭,桌子上依舊癱著一大堆的病例,仿佛有干不完的工作一般,聽到動靜抬眼看了看他。
陳利民倒也沒過多客套,走上前從內兜里掏出五張大團結輕輕放在桌面上。
「謝謝喬主任,還您的五十。」
喬明德停了一下把桌上的五十塊錢拿起來,簡單掃了一眼就拉開了抽屜最底下唯一上鎖的一格,摸出那個掉了漆的鐵皮盒子把錢塞了回去。
「你還挺準時,剛發工資就來了,還上了就好,這個月不用和我老伴費嘴皮子解釋了。」
陳利民剛要繼續謝一下喬主任,他卻有些無所謂的擺了擺手。
「你剛才都謝過了,誰沒年輕過呢?你要是真的有心謝我的話,你就把那些文獻翻快點,咱們醫院也就你會翻了。」
「不過你也不要太拼命了,要是沒等翻譯完你這身體先累垮了,那點東西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下班後,順著人流陳利民走出了醫院大門,不管在啥年頭,大家發了工資多多少都會去消費一下來犒勞自己,陳利民自然也不例外,往右拐了一百米就進了供銷社。
玻璃櫃檯裡頭擺著之前的那些老物件,陳利民要找的新暖瓶一字排開擺在了最上頭的那一排,鐵皮的外殼底下印著白花。
低頭一看,標價四塊八,還挺押。
上個月來買檯燈的時候,當時就站在這排櫃檯前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捨得買,但這次陳利民那多多少少也算是個小富豪了,兜裡頭寬敞了,直接就指了指最上面的那個。
「同志,麻煩幫我拿一下那個。」
上次那個售貨員應該是輪班了,這回是個小伙子,聽到陳利民的聲音,沒說話就踩著凳子把暖瓶給取了下來,放在了櫃檯上頭。
這回陳利民沒多問也沒多墨跡,利索的遞過去一張大團結。
「這新暖瓶你第一次用的時候,一定記得先拿開水燙一遍再灌,這內膽很脆,要是磕著了很容易碎的。」
眼見陳利民點了點頭,那櫃員也沒多說什麼,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根粗麻繩,麻利地在瓶口處繞了兩圈系好提手,吆喝著。
「得嘞,您拿好,離櫃不退哈。」
回宿舍的路不算遠,這會的天也沒完全黑透,路兩邊的樹的影子拉的老長。
陳利民倒也沒著急難得放鬆一會,拎著暖瓶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很慢但是很穩。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屋裡頭的人挺齊,這會的小杜正在下鋪剪著腳趾甲,剪完了就把碎屑往地上彈一下。
聽到門開了,憋了老久的他目光瞬間就鎖死在了陳利民手上提著的東西,手裡頭的指甲刀都停下了。
「哎呦我去,這你買的?新的?」
「嗯,下班的時候去供銷社買的,一直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一聽這話,小杜唰的一下子就從床上蹦了起來,起來的太快了這小子連鞋都忘了穿了,光著一隻腳湊到陳利民面前。
「喲呵這不是供銷社那個藍底白花的嗎?四塊八嗎?」
被小杜這麼一吆喝,屋裡頭那四個人這會腦子全亂了,反應最激動的是最裡頭的下鋪,就是那個天天為了搶大暖瓶和人家起爭執的哥們。
聽到陳利民買了新暖瓶,立馬從床上支起來半個身子,眯著眼睛往這邊瞧:「擱哪買的?」
「就大門口往右一百米那個供銷社。」
聽到這個價錢,那哥們明顯有些肉疼,畢竟這相當於兩三天的工資了,讓他去買一個暖壺還不如在宿舍裡頭搶呢。
屋裡頭安靜了一會,小杜湊了過來,伸手在那個表面有些粗糙的新暖瓶殼子上小心翼翼的摸了一把,忍不住砸砸嘴感嘆道。
「你也太狠了,才剛來咱們宿舍四十多天,就你一個人捨得買新的,我來醫院差不多兩年了,我總覺得花四塊八買個暖壺不值當,但其實仔細算算。」
「來醫院這兩年為了搶熱水,修我那個破壺,我和人吵了起碼一兩百次架,要是四塊八能買一百回舒心,這筆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可沒想到下一秒,小杜竟然又低頭,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剪腳指甲去了,不過安靜沒超過兩分鐘,陳利民剛上床打算休息一會,下鋪的小杜就忍不住搭話了。
「哎,那你有了新的之後,你早上還和我一起去打水不?」
「當然去了啊!有了自己的更要去了,畢竟這玩意可不會自己吐開水。」
「那你是真積極,我還以為你買了個新的之後,就能每天早上多睡會懶覺了呢。」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陳利民靜靜的躺在床上,枕頭邊上依舊擺著那個鐵殼的手電筒,不過今天和以前不一樣的是。
他用供銷社給的那一根麻繩把暖壺吊在了床頭,畢竟新買的東西,頭兩天肯定是最愛惜的,萬一要是夜裡有人下床的時候再給自己碰倒了,到時候也不好說理去不是?
今天可以說是陳利民自從來了地區醫院之後過的最舒服的一天了。
不用那麼累的工作,就這麼安靜的生活了一整天,最難得的是今天晚上屋裡的人都睡得很早,就連最鬧騰的小杜九點多點就呼呼大睡了。
發工資的第二天早上,陳利民先去了一趟郵局。
那些複印件他就一直放在宿舍裡頭,一直沒寄出去。
主要是這複印件實在是太多了,臨發工資前兩天,陳利民兜里就剩下兩塊錢了。
到他這個歲數,在這種階段都不能叫做小登了,都得是窮困潦倒的中登了。
那一百多頁的複印件足足有三個手指頭那麼厚,想起幾天前照相館裡頭說最近可能會下雨,他還特意用厚牛皮紙包了兩層,粗麻繩扎的像他爸一樣結結實實的。
到了之後,郵局窗口的辦事員把那紙包往秤上一擱,掃了一眼指針。
「兩斤三兩,寄到紅河縣是吧?一塊八。」
相比較於後世來說,這價格還真算是天價了,畢竟這筆錢夠他在醫院食堂裡頭吃七八頓素菜了。
陳利民剛要掏錢,那辦事員一邊低頭開單子一邊瞥了一眼,隨口問了句。
「這裡頭裝的啥東西這麼沉?」
「裝的護理專業的複習書。」
聽到這話,那辦事員順手便在內件品名那一欄將原來的包裹劃掉,改寫上印刷品三個字。
「你沒看到門口的牌子嗎?我就說這重量不太對,印刷品有優惠能便宜不少呢,你給一塊二就行了。」
從郵局出來正好趕上食堂開飯,地區醫院裡的食堂要比縣醫院裡頭大上三倍,四個窗口排著長龍,今兒個木板上寫的是:土豆燉豆角兩毛五,肉片炒蒜苔三毛五。
今天的肉菜陳利民挺喜歡,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它不是隔夜的,要是隔夜的肉片炒蒜苔再來上一碗大米飯那可真叫絕了,打嘴巴都不鬆手那種。
來地區醫院這四十多天裡頭,陳利民好像就吃過兩回三毛五的葷菜。
第一次是那天剛來不知道行情,也沒看木板稀里糊塗打了一頓,那一頓可給陳利民難受壞了。
在縣醫院算素菜的木耳炒雞蛋,到了這城裡頭竟然成他奶奶的肉菜了。
給陳利民當時都心疼壞了,第二次就是上個月,那天是他第一次把翻譯稿交上去,為了慶祝才吃的。
林秀之前在信裡面叮囑過他,說不管怎麼省錢,一個周起碼也得吃上兩頓肉。
怕自己不捨得吃還打趣說要在信封的外頭寫字,讓下鋪的小杜隨時匯報監督他呢。
這樣想著,很快就拍到了陳利民,他掏出飯票遞進窗口,聲音溫和又乾脆。
「同志,辛苦幫忙打一份三毛五的肉片炒蒜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