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了，陳利民敢肯定沒有任何一個人把這兩張片子放在一起看過。
看著那仿佛在一直朝著自己招手的袋子，陳利民還是強忍著將紙袋放回了原處，往最後那兩排深邃的走廊瞅了一眼，到底還是忍住沒過去。
這不是的看病問題，這背後是一張超級巨大的網，在蛛網的最頂部的那些人是真的能夠掌握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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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找出來的十幾個袋子走到外頭做了登記，按照慣例和老張打了個招呼，隨後便出了片庫。
從看到那個袋子的時候，陳利民就有些恍惚了，那天晚上他沒已經完全沒有心情翻外文資料了，就這麼木訥的在辦公室裡頭坐了兩個鐘頭。
第二天上午剛查完房，這次的陳利民沒有直接回辦公室坐下如同一個機器人一般寫著病例，而是一路跟著喬明德朝著辦公室走去，哪怕是到了門口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現在的陳利民明顯比起之前圓滑了不少，那些原本自己覺得說不出口的話，現在他甚至都能排列組合了。
「進來說吧。」
喬明德打量了一眼陳利民，顯然對於如此客氣的陳利民感覺有點陌生了，不過他也沒說什麼，開門便讓陳利民進了屋。
「宋主任那個病例回顧裡頭，我看有幾個工傷的。」陳利民也沒繞彎子直接開口道。「我看那些病歷上頭都寫著他們的單位，我想問一下，這種工傷的工人，最後這個診斷是怎麼落下來的？」
「主治大夫負責簽字，然後我來審，和別的病人沒兩樣。」
「那這樣的話廠裡頭認嗎？」
這句話是陳利民最想問的，前面那麼多的鋪墊全都是在等這一句。
「廠里當然會認的，工傷這事判斷標準很簡單，只要這個工人在廠子裡頭摔了，被砸了，只要這個事故是當場發生的，廠子就算是想賴也賴不掉。」
「到時候診斷開出來，病人拿著診斷的單子去勞資科走帳就行了，到時候該怎麼賠就怎麼賠。」
「那如果....這個病不是當場發生的呢？」
面對這個有些敏感的問題，喬明德顯然有點被問住了，沒有立刻回答眼神有些複雜的盯著陳利民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要是一個人在廠里幹了十幾年，這個病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這十幾年裡頭一點點攢出來的，這種病的話怎麼算?」
「這種病叫做職業病，跟所謂的工傷完全就是兩碼事。」
「那如果發生在咋們這，具體是個什麼樣的走法。」
整個辦公室頓時安靜了下來了，喬明德坐在椅子上就那麼看著他，遲遲沒開口，陳利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如果自己現在多解釋一句比如我就是隨便問問的話，像喬明德這樣的老江湖要不然就會知道他不是隨便問問，要不然乾脆就直接就坡下驢不給他再問的機會了。
最終話頭遞到他這了，喬明德不得不開口了。
「如果是職業病的話，咱們醫院現在簽不了也報銷不了。」
「不用問什麼，沒有這個資格，這東西不是你現在要考慮的問題，他不是哪個大夫說了算，也不是哪一家醫院就能定下來的。」
「你說這個東西全省就只有職業疾病防治所能給蓋這個章，但如果這東西想要診斷，得到時候他們所裡頭派人過來。」
「到時候幾個有資質的大夫坐著圍成一圈看，每一張片子都要過一邊，嚴格按照標準往上套，差一點都不行。」
「那一個人診斷出來有效嗎？」
「當然不行了，必須要集體讀片，有些東西規矩就在那放著，就算是你個人有通天的本事能看出來，那也是你的個人診斷，沒用。」
陳利民的坐在椅子上半響都沒開口，這些規矩他前世並非不清楚，甚至連一個診斷書從填報導蓋章要走幾道審批他都知道。
但陳利民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年代裡，誰在是那個真正的掌舵者，他們的標準是什麼，這些東西陳利民現在一個都不知道。
這些規矩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書本上，只會出現在那些大人物的嘴裡，但他不死心。
「那如果要走那一步，需要準備什麼？」
看著面前步步緊逼的陳利民，喬明德忍不住嘆了口氣站起身道。
「首先你要有片子，而且必須要是能看的，照的很清楚的才行，不能說拿個在底下縣醫院裡頭隨便照出來的，那玩意沒用。」
「再就是這個人必須要有職業史，這個人具體是哪一年進的廠幹了多少年，平時接觸的東西和他的這個病有沒有強關聯？」
「這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就能說的算的，也不是他本人能說的算的，必須要廠裡頭出具證明，然後蓋上廠里的大紅公章才行。」
「最後你還得有他們的現場數據，這東西是最麻煩的，要不然廠里給你出，要不就去讓防疫站去實地測試。」
「就這些東西，第一樣你或許能弄到，但後面的呢？他不是你一個醫生能辦的，他們全都在廠子的手裡。」
那台老風扇吱呀呀的轉了兩圈，陳利民始終沒有吭聲，這個答案他心裡雖然不說完全知道，七七八八的大概是了解的.
可他現在站在這兒，親口聽著喬明德一點一點的列出來，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
片子的事情對於陳利民來說很好辦，畢竟他現在也能進片庫了，基本整個地區的胸片只有他陳利民想的話就一定能就弄到。
那幾十捆，上面蒙的灰都快有半個小拇指厚了，根本就可沒有人翻過，但其他的東西呢？
那些東西現在可全都在廠子裡頭呢，人家憑什麼給他出指標，別說他一個借調醫生了，就算是主任又能怎麼樣呢？
如果他們認了，那這玩意可就要擔責掏錢賠了，一個人廠里或許不會說什麼，但這東西就仿佛多米諾骨牌一樣。
一個人倒下了一大片人全都倒下了，先不說那些退休的，光是在職的陳利民他爸那個廠子裡面就有七八十號人之多。
這麼多人要是那個大紅章真要是蓋下去了，那可就不是光賠這幾個工人那麼簡單的了。
什麼改設備，更新防護用具，給那些已經退休的老工人補發傷殘補貼啥的，這一連串的蝴蝶效應可是一筆大錢。